龙允在亲王府门外站了最后一刻钟。
京城初秋的风裹着灰土从街口灌进来,翻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远处宫墙的朱红色渐渐沉入暮色,整座城市正从白日的喧嚣中安静下来。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黑漆大门已经被新的封条交叉贴死,两名禁军士卒持枪守在台阶两侧。三天前还车马喧闹的府邸门口,此刻只剩下满地碎纸屑和一两片烧剩的纸钱。
政变收场得干净利落。
亲王在三更时分率三百甲士突入宫城,以为内外策应万无一失。龙允提前两日截下了影阁从江淮送来的一批火器,又让守在密道出口的六名好手换了班。亲王从午门杀到乾元殿前,却发现自己等来的不是内应开锁,而是皇帝亲卫的强弩方阵。
三百甲士战死过半,亲王本人腿上中了两箭,被亲卫拖到阶下。
皇帝没有杀他。
废为庶人,移居皇陵西侧的别院,由禁军看守,终身不得出。对这个结局,朝中大臣无人敢出声——谋反大罪只判圈禁,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龙允知道原因。
皇帝需要亲王的性命来敲打那些暗中观望的宗室与勋贵,又不能背上屠戮手足的骂名。留下活口,比杀掉更有用。
但这份有用,也让皇帝看见了他。
完事之后第三日,皇帝在偏殿召见了他一次。殿内没有第三人,连端茶的内侍都退到了门外。龙允垂手站在玉阶下,能够清楚地看见皇帝手指叩击扶手时那越来越快的节奏。
“你替朕办成了这件事。”皇帝开口就先给了句定论。
龙允低头不语。
“朕赏你黄金万两,列爵三等,从此在京城领一份世袭俸禄。”皇帝的语气听着随意,目光却一直落在龙允脸上。
龙允没有抬头看。他知道那双眼睛里带着的,不是感激。
“草民只是一介江湖人,担不起爵位。”他说得很轻,很慢,“能为陛下分忧,已是草民毕生荣幸。黄金万两太多,草民受不起。”
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剩窗外风声穿过檐角的响动。龙允知道皇帝在等他改口,在等他表现出一丝贪恋或者留恋。他偏不。
最后皇帝笑了笑,说了句“随你”。
然后赐了他一块禁军调令用的铜牌,说是此去关山路远,必要时用得上。龙允接过那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殿前司行营调令”七个字,表面磨得发亮,显然是从某个千总手里临时收回来的。
龙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枚令牌在通缉令下达之前,可以让沿路关卡放他出城。出了关之后,这东西就是一块废铁。
皇帝默许他离开,但这份默许有时效。
他不贪心。
当夜他在城南那间住了三年的小院里收拾了行囊。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衣衫、一双备用布鞋、一把匕首。屋内剩下的大半坛酒他留下了,碗筷桌椅原样摆着,像是随时还会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墙上那道刀痕。
那是三个月前他试新刀时留下的,事后也没填平。院门没锁,这院子本就破败,盗贼也不屑光顾。倒是隔壁卖豆腐的赵大娘敲门喊了他两声,问他是不是要出远门。
“嗯。”他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剩下的碎银,放在窗台上,“猫儿再帮我照看几天。”
赵大娘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一只他在巷口捡回来的野猫,灰黑色,脑袋上有一道旧伤疤。他喂了半年,猫儿渐渐会蹲在院墙上等他回来,但若是走近两步,又嗖地窜走了。
他拎着包袱上了路。
穿过宣武门时,守门的年轻士卒扫了他两眼,目光落在包袱上,又移开了。他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京城在身后沉下去,像一口逐渐合拢的锅盖。
往东走了约莫一里地,他找了棵老槐树坐下歇脚。包袱搁在脚边,他摸出水囊喝了半口,目光沿着来路望回去。
城墙上的箭楼轮廓清晰。
他想起了很多事。
三年前他进京时,身上只有半两碎银和一封旧信。信是影阁一位老线人托人转交给他的,信上只有四个字:“来京一叙”。他来了,找到了老线人,也找到了自己要查的那条线。
影阁从五年前开始往京城渗透,以亲王府为据点,陆续收买了禁军三名副将、刑部两名侍郎和东城巡检司的管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在朝中扶持一位能说话的人,再通过此人影响兵部调用,把影阁的势力铺进边军。
龙允花了三年,一寸一寸把这条线摸透。
他给那个老线人在城外买了处宅子,留了一笔银钱。对方用过的假身份、伪造的路引、隐秘的接头地点,全都成了龙允手里的棋子。
最后那步棋,是他在亲王起事前两日,把那份火器调拨单送到了皇帝案头。
他做得很干净。
皇帝至今不知道那份单子是谁送来的,只是从字迹和纸张推断,应该出自宫中某位亲信之手。龙允借的,是皇帝身边那位已经因病致仕的尚衣监总管的手笔。那人三年前欠了他一条命。
事情办完,人就该走了。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土。包袱重新拎在手上,比来时轻了一些——他把那套路上常用的假路引留在了小院墙砖缝里。说不定以后有人用得上。
他沿着官道继续往东走,准备在通州码头搭一艘货船出海。去什么地方他还没想定,但沿海的几个岛他都大致看过海图。以他手里的那块令牌,出关不是问题。
他还在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那匹马从他身侧掠过,在十丈外勒住缰绳。马上是个中年人,穿青布短衣,腰上别着一封信。
“龙爷。”那人翻身下马,双手把信递过来,“殿下让我务必送到您手上。”
他没有接。
“殿下已经不是我殿下了。”龙允说,“东西你拿回去。”
那中年人愣了愣,又往前递了递:“殿下说您会看的。”
龙允看了那封信一眼。火漆封口,封面上没有落款,信封被汗水浸透了一角,透出里面淡淡墨痕。
他伸手接过,没有拆开,直接揣进怀里。
“我知道了。”他说。
中年人松了口气,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看他,策马往城门方向去了。
龙允等马蹄声完全消失,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他没有拆开封口,而是用匕首挑开底边,把信纸抽出一角。
上面写着两个字。
他看了看,把信纸塞回去,走到路边蹲下,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压住信封。
那两个字的意思是:留步。
龙允没有留步。
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通州的码头。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淡味。
码头上停着三艘货船,一艘沙船装满了盐包,两艘平底帆船正在往外港挪动。龙允在岸边等了片刻,一艘往东走的货船船老大朝他招了招手。
“客官要去何处?”
“东南。”龙允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能走多远走多远。”
船老大打量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龙允上船后找了块干净甲板坐下,包袱垫在脑后。船橹哗地一声破开水波,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京城在身后渐渐缩成一道灰线,最终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