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浩劫,熬满百年。
天光彻底被厚重灰雾吞尽。
世上再无日出月落,只有一层沉沉沉的雾,死死盖在残破大地之上。
戈壁裂带的风沙,连刮三日三夜。
砂砾裹着枯骨碎渣滚过旷野,把裸露的荒岩磨得发白。
风势汹汹。
却推不动裂带深处,残铁匣里那具倒伏的机械躯体。
沉聿睁开眼。
金属关节干涩摩擦,细碎声响破开漫野风声。
他一点点撑起上身。
动作滞重,处处卡顿。
暗银色械甲布满纵横交错的刮痕,左臂肩口凝着大片暗红锈痂,结块僵死,极像风干已久的血。侧脸轮廓冷硬,没有半分起伏,读不出任何情绪。
一双瞳仁浮着薄薄的蓝光。
缓慢扫过四下荒土。
视野边角时不时跳闪出黑白噪点,画面微微扭曲晃动。
长久埋在废墟之下,线路本就受损。
抬眼望出去。
远方地平线高低起伏,乱石嶙峋,如同遍地摊开的枯骸。风沙击打甲面,哒哒轻响,没完没了。
他撑着沙地站起。
双腿承受重量的刹那,机体内部滚出一阵低沉嗡鸣。
记忆大片大片空白。
抓不住半点过往碎片。
只剩一道执拗的念头,钉在残存的意识之中。
往前走。
不能停。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魂核深处,沉压着一重极重的罪念。
无关恐惧,也不是普通的悔恨。
像粗重铁链缠死魂魄,每一次魂核微动,便往无底深渊拖拽一分。
他抬步前行。
机械脚掌踏进浮沙,稳稳陷下半寸。
风声灌满耳际。
视线有一瞬飘向天边翻滚的灰雾,心神短暂失神,随即又被那股沉坠的重量拽回现实。
不知走出去多远。
漫天风沙之中,一道锐利破风声骤然割裂开来。
黑影自沙暴深处猛冲而出。
黑衣猎装,长发紧紧束成马尾,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累赘。
宿炘手握短刃,刃身跳动赤阳星火,火光刺破灰蒙蒙的天地,直取他心口。
百年血海深仇,她认定这具械躯,就是灾祸源头。
“赤阳血债,今日清算。”
沉聿侧身避让。
火刃擦过肩甲,几点火星溅落在沙地,转瞬湮灭。
以他械体的本能反应,完全可以瞬间扣住对方手腕,折断兵刃,顷刻封喉,胜负瞬息便能定下来。
他没有。
仅仅往后退半步,双脚稳稳落定。
尽数收住所有反击的势头。
宿炘攻势不停。
步法稳而狠,每一次劈刺,全都瞄准械体的核心接口。
目的很直白,废核,夺命。
杀意真切,不存在半分试探。
沉聿一味闪避。
横移腿部卸开冲击力,抬臂勉强格挡,动作虽精准,每一招都刻意留有余地。
残械复生自有本能。
承受的冲击越多,受创越重,机体的适配度反倒越发稳固。
可心底刚冒起一丝杀伐的冲动,立刻被魂核底下翻涌的罪念死死压住。
不能杀。
不敢杀。
第三记刃势再度落空。
宿炘身形微微一顿。
她熟稔各类械战招式,推演过全部闪避角度,却摸不透眼前这人的路数。
岩脊断崖之上。
一道人影静静伏着。
戾阡半蹲在崖边,褪色兽皮斗篷遮住大半身子。
脸上三道旧疤,从额角一直划到下颌,衬得整个人戾气迫人。
指尖搭在腰间骨刺的柄上。
不拔刃。
也不离开。
他垂眸俯视下方缠斗的两人。
眼底裹着经年累月的戒备。
不信人类。
不信同族异兽。
就连自己的来路归宿,他都时常没法笃定。
山风掀动斗篷边角。
他就这么安静观望,不插手,也不做声。
同一片荒墟。
远处风化岩柱底下。
砚姒立在灰雾之中。
宽大灰袍垂落,将身形裹得恬淡柔和。
双手收在袖内,不介入纷争。
目光缓缓掠过沉聿,掠过宿炘,最后落向崖顶的戾阡。
站位不远不近。
姿态不偏不倚。
一个旁观者。
旷野之间,四人格局无声成型。
几番强攻过后。
宿炘呼吸稍稍发沉,催动星火耗损了一部分本源。
她死死盯住沉聿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
想从中揪出恶意,揪出破绽,揪出属于仇敌的阴鸷。
什么都找不到。
那不是机械造物与生俱来的冷漠。
是历尽一切之后被磨空的空洞。
是背负无穷重压,所有情绪尽数碾平之后,那层麻木的疲惫。
她再一次举起燃火短刃。
清冷的声音裹着百年郁结。
“你为什么不还手?”
沉聿沉默。
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道不明缘由。
只要杀念萌生,魂核内的罪念便剧烈震颤,如同无声的警示。
一旦痛下杀手,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忍。
只能退。
就在宿炘蓄势,准备发起第四轮突袭的时刻。
大地,开始颤动。
起初幅度极轻,几乎察觉不到。
转瞬之间,震颤疯狂加剧。
细沙脱离地面轻轻弹跳,崖边岩石松动滚落,深谷传来闷闷的轰鸣。
远方灰雾疯狂翻涌搅动。
数不清的荒兽黑影,从地平线奔袭而来。
兽潮来了。
异兽外形近似戈壁野狼,脊背丛生尖锐骨刺,四肢爪刃分裂成钩状。
眼眶之中没有瞳仁,只剩一片浑浊昏黄,凶性弥漫。
它们无视周遭一切,自始至终,锁定的目标只有宿炘一人。
宿炘当即向后急撤。
脚步仓促,脚下尚未站稳。
斜侧沙雾猛地炸开一团阴影。
一头裂颅兽猛扑而出,速度刁钻,完全超出普通荒兽该有的水准。
这一记突袭来得太快。
她回身格挡,已然慢了半步。
千钧一发。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横冲过来。
沉聿全力冲刺,不顾机体超负荷运转,残破左臂径直迎向锋利兽爪。
刺耳的金属崩裂声炸开。
银甲碎裂,线路扯断,细碎的零件四下飞溅。
他借着冲撞的力道,用肩膀狠狠撞开宿炘,把人推离致命的攻击范围。
裂颅兽扑空落地,当即调转躯体,再一次猛扑上来。
沉聿单膝重重磕进沙土。
裸露在外的机械组件缓慢蠕动重组。
断裂线路之间,火花忽明忽暗,不停跳跃。
他抬眼,看向尚且怔愣的宿炘。
嗓音低沉沙哑,混着机件运转的杂音,语句断断续续。
“别死在这里。”
宿炘僵在原地。
刻入骨髓的百年仇怨,她认定眼前之人就是灭族的元凶。
可这人明明可以冷眼旁观,明明可以抽身躲开,反倒以身躯替她硬扛致命一击。
心底恨意如山不动。
却凭空裂开一道茫然的缺口。
理不清,想不透。
地面震动愈发猛烈。
更多荒兽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层层叠叠,包围圈缓缓收紧。
它们不再贸然上前撕咬。
只是压低身子,喉咙滚出低沉低吼,静静围困。
好似在等待某种号令。
下一瞬。
兽潮深处传出一声嘶吼。
绝非野兽野性的咆哮。
混杂着机械震颤的嗡响,音波扫过旷野,连漫天沙尘都跟着一同共振。
沉聿猛地抬头。
蓝色瞳仁骤然收缩。
这个通讯频段,太过熟悉。
属于高阶改造兽将。
本不该出现在这片荒无人迹的戈壁。
零碎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抓不住轮廓,却刺得人心底发寒。
宿炘压下心里纷乱的念头,掌心星火重新升腾,刃光凛冽。
戾阡纵身自断崖跃下,稳稳落于宿炘身侧。
骨刺出鞘,寒光毕露。
语气桀骜,满身戾气。
“想活,就别拖后腿。”
砚姒缓步向前。
双掌轻轻抬起。
一层通透的气场缓缓铺开,隔绝腐蚀性灰雾与狂乱风沙,将四人护在其中。
依旧一言不发。
却已然入局兜底。
旧日恩怨暂且搁置。
外敌迫在眉睫。
四人背靠背站定。
沉聿守在最前方,破损左臂还在缓慢修复,线路间火花断续明灭。
耳边反复回荡那道机械兽吼。
魂核之内罪念再度翻涌。
这一回,不是向内的自责。
是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那些机体构架,那些灾厄程序,那些改造制式。
仿佛全都出自他的手笔。
仿佛这场绵延百年的浩劫,是他亲手开启。
风沙狂舞,灰雾压得极低,几乎贴住地表。
宿炘望着身前那道孤直的银色背影,执念未消,沉声发问。
“你到底是谁?”
沉聿没有回头。
机体杂音、魂核震颤、零碎恍惚的杂念,全部压在意识深处。
他只牢牢记住一件事。
现在。
不能倒。
完好的右臂缓缓抬起,掌心隐秘的武器接口向外张开,一缕蓄能微光,慢慢亮起。
灰墟旷野一片死寂。
绷到极限的战局,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