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船是赵九安排的，一条不太引人注意的小型渔船，船身漆成深蓝色，甲板上的设备和普通的近海捕捞船没什么区别。船长姓顾，五十多岁，话不多，有一双被海风吹得常年发红的眼睛。他只问了林夜一句话：“古礁岛？”得到点头后，他就不再问什么了，开始检查引擎和油箱。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全黑的。林夜背着装备包从据点出发，沿着旧街走到渔港的小码头。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种比陆地上更浓烈的腥咸味。船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引擎在低转速下发出均匀的低鸣。他跳上船，顾船长在驾驶舱里冲他点了一下头，解开了缆绳。船缓缓离开码头，调转船头，朝着那片比夜色更深的海洋驶去。
林夜坐在甲板靠后的位置，用帆布半截挡住风。他没有进船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船尾被引擎翻搅出的白色水痕在夜色中渐渐拉远，然后消失。沪城的灯光在船后方逐渐缩小，先是变得稀薄，然后变成了海天交界处一道模糊的暖色弧线，最后连那道弧线也被海平线吞没了。船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四周已经看不到任何陆地轮廓了。
顾船长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冲他问了一句：“古礁岛那片水域最近不太平。你确定要去？”林夜抬头：“不太平是指什么？”
“上个月有艘小艇在那附近翻了，三条人命没了。搜救队到的时候什么也没找到，海面上连块油花都没有。”林夜没有改变主意：“我要去。”
顾船长看了他一会儿，把茶喝完，缩回驾驶舱。引擎的转速提上来了一些，船身微微震动，速度加快了。天色从深蓝慢慢转成一种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过渡色。海面上开始有了光线的层次，东方的天际线最先亮起来，一圈窄窄的、几乎看不见的橘色条纹贴着海平线延展开去。
林夜从背包里取出铜盘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它，晨光刚刚好照在盘面上，那些符号在斜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与人工灯光下截然不同的立体感，每一道纹路的深度和走向都变得更加清晰。从渔船的视角看，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色轮廓——它的体积极小，稍不留意就会被海天的灰色吞没。但在海图上它就是古礁岛。
船缓缓减速，引擎的声音从轰鸣降为低频的嗡鸣。顾船长走到甲板上，指着前方说：“岛周围水浅，船不能靠太近。我在南面那片深水区下锚，你自己用橡皮艇上去。一公里不到。我在这里等你，最多等到明天天黑。”
林夜把装备包搬到橡皮艇上，跳进艇里，启动小马达。橡皮艇在清晨的海面上切开一道细长的水痕，向那座黑色的小岛缓缓靠近。岛比他预期的要大一些，大约相当于两三个标准足球场拼在一起，地表覆盖着深灰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他没有看到任何码头或建筑痕迹，只在南面有一道平缓的坡，坡面上覆盖着细碎的礁石。
他系好橡皮艇，踩着礁石走到干燥的地面上，然后从防水包里取出铜盘和手持定位器。他沿着岛坡往上走，走到地势最高处环视整座岛的轮廓——它的形状并不规则，但南北走向有一个明显的纵脊，像一条巨鲸露出海面的背脊。按照孟鹤年的描述，洞穴入口应该在岛的东侧，靠近潮线。他沿着东侧的坡面往下走，在距离潮线大约十米高的一处岩壁上找到了那条裂缝。裂缝很窄，大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和风化的海盐结晶。
他侧身挤进去，向内走了大约十几步后，空间骤然开阔。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天然洞穴，洞顶高约四米。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亮了洞穴的内壁。洞壁不是天然岩面——表面覆盖着密集的符号和纹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覆盖了所有可见的墙面。他走近墙壁，拿出铜盘对着墙上的纹路逐一比对。手在触摸到墙面的时候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热，像被日光晒过的石头在傍晚时分慢慢释放的那一种余温。
这面墙在回应他。或者说，它在回应那枚铜盘。他沿着墙壁从左到右走了一遍，发现整面墙的符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序列——与灵潮网络的拓扑结构相似，但覆盖范围更大，时间跨度也明显不同。它的分布范围不是沪城地下，而是整个东海海域的海底结构。铜盘上那组坐标的位置，恰好落在这些符号序列的几何中心点。
那艘沉船，打捞上来的金属物件，孟鹤年收藏的碎片，铜盘——所有的东西最终指向的是东海海床下的一个点。而那个点，也许就是比灵潮网络更古老的那层“接口”的原始位置。
他在洞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拍了几十张照片，在笔记本上手绘了墙上的符号分布图，把每一个可辨认的字符序列都做了标记。离开时，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晨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明亮海光，洞内的阴影退到了最深处。他沿着原路返回橡皮艇，马达重新启动，朝着渔船的锚泊点驶去。
回到船上时，顾船长正在甲板上吃午饭。他看了林夜一眼：“找到了？”
“找到了。”林夜把防水包放下来，“这个岛以前不止这一条裂缝。你知不知道这座岛下面还有空间？”
顾船长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老一辈的渔民说过——他们不叫它古礁岛。叫它‘门岛’，说它下面有一扇打不开的门。谁也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只知道不能打开它。”林夜听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放在防水包里的铜盘。铜盘上的符号在正午海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暗金色，像一面被擦拭过的旧镜子。他把它收好，系紧包口。
“不打开它。”他说，“今天只是来看看。”
渔船开始返航。沪城的方向在天际线上还没有出现，但海面的颜色已经开始出现被陆地影响的变化。林夜坐在甲板上，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下了今天看到的那句话——“门岛·海床以下·入口原型·早于灵潮网络”。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向前方那片正在从深蓝逐渐转为浅绿的海面。他还没有打开任何门。他只是确认了门的位置。
但那扇门一直在那里。比他想象得更深，也更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