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船程比去程慢了很多。顾船长在离开古礁岛大约半小时后就把引擎转速降了下来，他说前方有一股逆流，船身吃水浅，开快了船头会不停地跳，人在甲板上站不稳。林夜没有异议，他靠着船舱壁坐在甲板上，把手机里存着的洞穴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个局部，盯着那些符号的走向和排列方式看很久。
铜盘放在他的膝盖上，盘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海上的阳光和陆地上的不太一样，在开阔的水面上几乎没有遮挡，光线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连阴影都带着一层轻微的蓝。他低头看了铜盘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在铜盘边缘的那圈铭文中间，有一段符号的排列方式和洞穴墙壁上某一组完全一致。铜盘上刻的不只是地图，也是“记录”的备份，把洞穴墙壁上的内容提前刻在了上面，方便携带。林夜把这个发现记在了笔记本里。
船驶出古礁岛周边浅水区大约四十分钟后，海面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深蓝色的海水在某个边界线上忽然转为一种灰绿色，边缘不整齐，像有人在远处倾倒了一桶颜料，在海面上扩散开来。顾船长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站在船舷边探身看了看水面，没有说话。他回到驾驶舱，把引擎转速再次降低。
林夜也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低头看，水下的能见度比开敞海域低了很多，海水中悬浮着大量细小的颗粒物，颜色偏灰，像被搅动的泥沙。但他的经验告诉他这里水深超过三十米，海底的淤泥不可能被搅到海面上来。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水面，水温比前一个航段高了大约两到三度。在海面上水温差两三度并不罕见，但结合水色的变化和顾船长的表情，他开始在脑中做另一个层面的计算：如果这片水域的温度异常是持续性的，并且范围在扩大，那它可能涉及的不是短期洋流变化，而是海底某种持续性的热源。
顾船长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冲他说了一句：“前面那段水不太正常。我绕一下，多走二十分钟。”
“绕得开吗？”
“绕开问题不大。只要水色正常就行。”
顾船长调转航向，朝东南方向偏了一个角度，船身微微侧倾然后很快恢复了平稳。船驶入新航线后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海水的颜色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悬浮物也明显变少了。顾船长的表情松弛了一些，重新把引擎转速调回巡航档位。他没有解释刚才那段灰绿色水域的成因，林夜也没有追问。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交流——不需要对方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有数，那片水不正常。
傍晚时分，沪城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前方的海面上。从海上看过去，整座城市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建筑群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和灰色的混色，像一条被切割过的地层剖面。渔船缓缓驶入港口，码头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渐暗的天色中排成一条暖黄色的线。顾船长把船靠好泊位，坐在驾驶舱里抽了根烟，没说话。林夜背起装备包跳上码头，回头冲顾船长点了一下头，顾船长抬了一下夹着烟的手作为回应，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忽明忽灭地闪了一下。
林夜沿着码头走到主街上，在路边一家亮着灯的小饭馆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点了一碗热汤面和一瓶水，坐在靠角落的桌子上吃完。付完账他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回老城区，推开据点门的时候，屋里是暗的。林知秋不在。他放下包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变化让他停了一下，桌上的水杯被收进了厨房，床单重新铺过了，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台上的灰被擦掉了。她开始在这个空间里留下自己的痕迹，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一个会整理、会调整、会把房间恢复到她认为的“合适状态”的人。
他刚坐下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沈清辞发来了一条消息：“她在我这儿。晚点送她回去。”
林夜看完消息打了两个字：“方便电话吗？”消息发出去后大约过了十分钟，沈清辞的电话打过来了。电话那头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像她在街上走路。
“她状态还可以。今天下午我带她出去走了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回来说累了，睡了一觉。现在醒了，在窗边看外面。”
“她有没有说什么关于海的话？”
沈清辞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她今天下午忽然问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海水底下有没有灯？’”
林夜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沈清辞继续说：“我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她说在下面的时候，有时候能看到一种光从更深的地方照上来。不是太阳的光，是从更底下来的。我以前以为那是她在那种环境下产生的幻觉，但今天你从岛上回来之后跟我说了那些事，我忽然觉得那可能不是幻觉。”
“我会去确认这件事。”林夜说。
沈清辞没有追问怎么确认。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她说：“明天上午我把她送回去。”
“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夜坐在屋里没有开灯。他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着“异常水域坐标”的那一页，在旁边补上了一行字：“林知秋曾在状态层下方观察到来自更深处的光，可能与海床接口的发信源同源。”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街道，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带，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房间里重归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