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清辞把林知秋送回了据点。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表皮橙黄,颜色很新鲜。她把纸袋放在桌子上,侧头看了林夜一眼,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很简洁:我不在的时候她挺好的。林夜点了一下头。沈清辞没有多待,只说还有事就走了。门关上之后,林知秋走到桌边把橘子一个个拿了出来放在桌上,一共六个。她放得很仔细,每一个之间隔着几乎相同的距离,像在摆放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序列。
“橘子好吃吗?”林夜问。
“甜。”她说,“她教我挑的时候要选皮薄的。”
林夜走过去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把一半递给她,自己留了另一半。两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云层的间隙中漏下来,在桌面投下移动的光影。他把剩下的那半橘子吃完之后开口问了她:“你昨天跟沈清辞说你在下面看到过光,从更深的地方照上来的。那种光是什么颜色的?”
林知秋停下咀嚼的动作,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有时候是偏蓝的,有时候是偏白的。但不管是什么颜色,它都是冷的。”
“冷的?”
“它照过来的时候,你感觉不到温度。但是能让周围的东西变得比原来清楚,像有人把遮挡的布掀开了一角。”
林夜把一块橘瓣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如果你看到那种光的时候,朝着它走过去,会怎么样?”
林知秋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个橘子,指尖轻轻按着橘皮的表面,指腹在上面慢慢摩挲着。“我试过一次。走了大概几步,感觉地面在变。不是变软也不是变硬,是站着的那块地方和其他地方不在同一个平面上,像台阶。但是你看不见它。”
“然后呢?”
“然后我停下来了。因为我不知道那道光是不是给我准备的。”
林夜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状态层的下方存在不同深度的“层级边界”,而光是从更底下的层级穿过来的。他想起在蓝槽海床石板上的发现,铜盘接触凹槽的瞬间发出的蓝白色光芒,和他启动老市政厅棱柱时看到的完全一致,但强度更弱。那可能是同一种信号源在不同距离上的衰减差异。林知秋在状态层中看到的冷光,也许就是海床深处的原始接口在通过多层“状态层”向上穿透后残留的信号。
他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重新放在她脸上。“你怕那种冷光吗?”
林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畏缩。“不怕。它没有恶意。”
傍晚时赵九那边来了一条消息,内容不多但信息量很大:“L-07调了一艘船,挂的是海洋科考的名义。出发港在临港区,启航时间是昨天上午。目的地不明,航向偏东南。你上次去的那个方向。”
林夜看完消息后把手机放下了。昨天上午出发,比他返航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白天。如果L-07的船航速正常,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那片灰绿色异常水域的范围内。他不知道他们去那个区域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但方向吻合时间也吻合,很难把它当作巧合来处理。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下沪城的轮廓安静地铺展着,和日常无异。但海上的事已经开始加速运转了。
他在傍晚做了一件事:联系了顾船长。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边有船引擎在转的嗡嗡声。“你又要出海?”顾船长问。
“明天。但是这次要去更深的水域。”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引擎声还在继续,像船正在某个港湾内低速挪动位置。“更深是多深?”
“一百米以上。”
“要换船。我那条渔船吃不住那种深度,那片水域常年有暗流。你租一条带声呐和深水锚的小型科考艇,费用你自己谈,我来开。”
“你来安排船,账我来付。”
顾船长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回话:“你上次去古礁岛,是不是已经知道水底下有东西?”
“我猜的。去了一趟基本确定了。”
顾船长没有再追问,只简单说了一句:“行。明天天亮前,码头老位置。船我已经联系好了。”
电话挂断后林夜坐在床边把铜盘、笔记、防水手电、备用电池、一只手持声呐信标、一块配重铅块全部收进了一只新的防水硬壳箱里。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件物品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箱盖的密封胶圈完好无损,拉链的咬合齿没有断裂。然后把箱子推到墙角靠好,放在伸手就能触及的位置。
林知秋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她在“下面”的十年学会了一件事,不需要问的问题就不要问。她只需要确认林夜回来的时候还是他本人就够了。
“你明天去水底下?”她最终确认道。
“嗯。”
“水底下有光。”
“也许是。”
林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缓慢地舒展开。“如果那光是冷的——你可以把它带回来吗?”林夜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我尽力。”她点了点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肩膀的位置,安静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林夜坐在床边没有动。窗外的沪城夜色漆黑如墨,临港区方向有几盏航标灯在远处闪烁,匀速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