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林夜到达码头时顾船长已经在船上了。船比上次那艘大了不少,船身白色,甲板上多了一台声呐显示屏和一卷粗钢缆。顾船长正在驾驶舱里调试设备,见他上船隔着窗户点了一下头示意,然后抬手指了指甲板中部一台不起眼的设备。
“深度计,能测到两百米。声呐是租来的,分辨率还行。”
林夜把防水硬壳箱放在甲板固定位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箱体和甲板之间的卡扣是否锁紧,确认无误后直起身。“出发吧。”
引擎启动的声音不大,船身微微震了一下然后离开码头。天色还完全黑着,港口的水面在航灯照射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泊位上整齐排列的灯柱和缆桩在水面上留下了对称的倒影,船驶过时那些倒影被搅碎了又重新合拢。船驶出防波堤口的瞬间视野骤然开阔了,前方是没有边界的黑色海面。引擎转速提上去之后船速稳定在巡航档位,顾船长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旧海图,蹲在林夜旁边铺在甲板上用一只扳手压住角。
“昨晚我查了一下你要去的那个坐标,附近有一道海底沟谷,深度落差超过八十米。那条沟谷不在正规海图上,我查的是老渔民自己画的手稿。他们把那里叫‘蓝槽’,底下常年有冷流,鱼群不靠近。”他用手点了点海图上某个区域,“你要找的东西如果真在那里,应该在蓝槽底部。”
林夜凑近看那张手稿,蓝色线条勾勒出的沟谷轮廓呈不规则的弯曲形状,两侧等高线间距很小,说明坡度陡峻。他用手指在沟谷底部画了一条线。“蓝槽的形成原因有人说过吗?”
“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那是旧河道的沉没段,也有人说那是地壳裂缝。还有一种说法,说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出来的。”顾船长说完就把海图卷起来收好,回到驾驶舱去盯着声呐的屏幕。
船速稳定之后林夜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海风比昨天大,吹得防水布的边角猎猎作响。天色正在从墨蓝色向灰白色过渡,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窄窄的橙红色光带,像一把极细的刀切开了天和海的交界。他看着那条光带缓慢地变宽变亮,同时海面上也终于出现了具体的明暗变化。
到了大约七点半的时候顾船长把船速降了下来。“到了。那片水的颜色开始变深了,蓝槽的起始边缘就在前面。”
林夜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前方的海水颜色确实在变化,从深蓝色向深青色过渡,交界处隐约可见一道比周围更暗的水下轮廓线——像大地上的一道裂缝被海面覆盖后留下的模糊投影。顾船长在驾驶舱里操作声呐,显示屏上逐渐显现出向下延伸的地形轮廓。坡度大约四十五度,从五十米深度开始急剧下降,最深处的读数超过了一百六十米。沟谷底部不是平坦的,有一些不规则的高点凸起像岩柱或沉积物堆积。
“放我下去吧。”
“最多二十分钟,深水暗流变化很快,超过二十分钟缆绳状态可能会有波动。你每五分钟拉一次信号绳我就在上面守着。”
林夜把硬壳箱打开取出防水手电、备用电池、手持声呐信标和铜盘,用防水袋一一封装好。然后把配重铅块固定在腰带环上,穿好防水服,检查面罩的密封圈和咬嘴是否正常咬合。顾船长把深水钢缆的挂钩扣在他的腰带环上,用力拽了两下测试牢固程度,确认没问题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之后如果感到头晕耳鸣马上拉绳,别等。”
林夜拉了下面罩的密封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后翻入水中。入水冲击力被防水服缓冲了大半,他很快稳住了身体的平衡。水面以下的光线比预期的暗,早晨的光经过数米深度衰减后只剩下一层偏冷色调的微光。他打开防水手电,光柱在深蓝色的水中切出一条清晰的锥形通道照亮了面前的斜坡。
他沿着斜坡边缘逐步下潜,腰间的钢缆提供了向上的定位感但没有明显牵拉。每下潜几米他会暂停一下,用手持声呐信标扫描周围的地形轮廓。屏幕上的回波信号在第12米时捕捉到了一个异常显示,在斜坡右侧大约15米处有一个尺寸约三米乘两米的平整面,反射强度明显高于周围岩石表面。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调整方向朝那个平整面移动过去。下潜深度达到30米时平整面的轮廓终于完全呈现在手电光柱中,确实是一块人工加工过的石质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沉积物,但边缘切割线非常规整,棱角分明。他用手套把沉积物擦掉一部分露出下面的表面,是刻在上面的符号,和铜盘上的同源但排列方式不同。他靠近那块石板把手电贴着表面横向移动,用低角度光线照亮纹路的每一处细节。在石板的左上角有一处凹槽,形状和铜盘几乎完全一致。他把铜盘从防水袋中取出来,沿着凹槽的方向试探着放进去。边缘吻合,严丝合缝,没有余隙。
铜盘接触到石板表面的瞬间,石板上的纹路亮起了一层极微弱的蓝白色光,和老市政厅棱柱被激活时发出的光芒颜色完全一致,但亮度和强度明显更低。蓝白色的光从石板边缘向中心缓慢流动,沿着刻槽的路径逐渐渗透扩散,像一层水被倒在干燥的地面上缓慢蔓延开来。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整块石板的光芒变得均匀而稳定,成了一个安静持续发光的表面,像一面被点亮而不刺眼的镜子。
林夜在石板前停留了大约十二分钟。他完成了对石板整体结构的拍摄和对每一组符号排列顺序的详细记录,确认了石板的纹路分布构成一个指向性的图案,指向的方向和他在海图上看到的蓝槽最深处的延伸方向一致。记录完所有细节后他小心地将铜盘从凹槽中取出,铜盘离开石板的瞬间蓝白色光芒以同样的速度逐渐消退,石板恢复了原来的灰色。他把铜盘重新装回防水袋然后拉了两次信号绳,钢缆开始平稳地上升。
上浮的过程中他的脑中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细节。当铜盘触发了石板的响应之后,那层蓝白色的光在石板表面流动的路径并不是随机的——它像一条分叉的河流,在几个节点处分为更细的支流然后又在另一点重新汇合。这种结构和他母亲留下的灵潮网络拓扑图有相似之处,但等级更低。如果把灵潮网络比作主干道,那蓝槽石板上的图案就是一条接入主干道的支线,或者是一个前置节点。
浮出水面后顾船长把他拉上甲板,解开钢缆挂钩递过来一条干毛巾。“下面有东西?”
“有一块石板,和铜盘能对上。它在指示一个方向,更深的方位。”
顾船长蹲下来看了一眼记录深度表盘上的数字。“蓝槽底部比你现在的深度还要深很多。你确定下面还有东西?”
林夜把湿透的防水服脱下来拧了一把水。“确定。”
他把铜盘从防水袋里取出来擦干表面的水渍,迎着海面的阳光重新看了一遍。盘面上的符号和石板上的对应关系已经被他完全确认了,现在他手里有的不只是印证,还有一个明确的指向,方向坐标在他脑子里已经算好了。他还需要再下一次水,到蓝槽的底部去。
远处海面上的晨光已经完全明亮起来,水天线从灰白色的雾霭中现出了清晰的边界,像一条笔直延伸的线把海洋和天空明确地分成了两个区域。林夜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蓝槽的方向,那道沟谷的边缘在海面下隐约可见像一道被大海收拢在深处的门缝。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那道门还在等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