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沪城后的头几个小时,林夜没有休息。他把湿透的装备摊开晾在阳台的地面上,防水服、手电、配重铅块依次排列好。铜盘被他单独放在书桌上,用一块干布垫着,表面已经彻底擦干了,从古礁岛洞穴的符号照片到他自己的笔记,全部摊开在桌上形成一个完整的资料圈,中心位置空出来,放的就是那枚铜盘。
他坐在桌前把整条线索重新捋了一遍。母亲留下的旧怀表指向辰光研究所,辰光研究所关联到Z-17,Z-17是林知秋,林知秋被从状态层里带出来,而她在状态层中看到的冷光指向海底。铜盘连接了古礁岛的洞穴,洞穴里的符号指向蓝槽,蓝槽的海床石板又用蓝白色的光点明了一个方向——蓝槽底部更深处还有一个点位没有抵达。这是他的当前进度,所有箭头最终汇合指向同一个地方:东海海床深处,一座比灵潮网络更古老的入口。但汇合之后的问题也更清楚了,L-07也有一艘船正在朝那个方向行驶,时间差大概在一天到一天半之间,他的装备只能支持三十米深度的作业,要下到一百六十米以下的蓝槽底部,他需要完全不同的设备,氧气供应、耐压防水服、低温维持、深水照明,全部需要重新配置。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联系人列表里的,是赵九的口头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赵九的声音带着点背景杂音:"说。"
"我接下来需要一次超过一百五十米的下潜作业,装备我现在没有,渠道你能帮我找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赵九问:"这次下水的深度和之前差了几个等级,已经不是黑市上那种业余装备能解决的了。你知道一套深水作业设备的价格吗?"
"知道。"
"知道还来问我,你是有钱还是有路子?"
"我有你。"
赵九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像是笑了一笑,又像只是清了清嗓子。他考虑了好一会儿才说:"深水装备我拿不到,但我认识一个人,能拿到。你得自己跟他谈,我只负责搭线。另外,L-07的船出了近海海域之后的航迹我追不到了,公海上的事我的手伸不过去。"
"能搭线就行。什么时候?"
"等你把上一轮的情报消化完。明天下午,老城区那家羊肉汤馆,下午两点半。"
林夜应了一声准备挂电话。赵九又补了一句:"沈清辞那边你最好也叫上,三个人坐在一起说一次。省得我每次都转述两遍。"
电话挂了。林夜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不久,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他坐着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光晕,直到窗台上的水渍被风吹干。
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分他到了老城区那家羊肉汤馆。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不是饭点,只有两桌散客,靠里的那张大桌已经有人坐了——赵九和沈清辞各自坐在桌子的两侧,中间空着两个座位。赵九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羊杂汤,沈清辞面前是一杯茶,没动过。林夜走进来的时候他们同时抬了一下头。他走过去在两人之间的空位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什么寒暄的环节,三个人都清楚今天坐在一起的目的不是为了聊天。
赵九放下筷子先开了口,语气比平时直白得多:"我先说我知道的。L-07那艘船在昨天傍晚离开了近海监控范围,现在的确切位置我不知道,但根据航速推算应该已经到了蓝槽所在海域的周边。他们比你们快。而且他们船上的设备等级,我不说你也知道,不是租来的科考艇能比的。"
沈清辞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视线落在杯沿上:"我在停职之前留了一个后手。离开分局之前我让一个信得过的同事帮我盯了一件事——L-07在沪城的陆上通讯节点。昨天凌晨那个节点往海上的船发了一条加密数据,内容我看不到,但信号量很大,不是日常通讯的规模。他们把大量数据发过去了,可能是在给船上的人传送具体的坐标或参数。"
林夜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交错。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脑中把两人提供的信息做了一次叠加处理。L-07的船已经接近蓝槽,时间上不占优势。他们在海上和陆地之间进行大规模数据传输,说明对目标位置存在高度确认。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要抢在他们之前抵达蓝槽底部,需要在装备、路线规划、时间窗口三个维度上都作出调整。他开口说:"我需要的装备已经有人能提供,但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完成对接。从明天开始算,我大概需要三到四天才能准备好所有的下潜设备。"
赵九点头:"时间上还在窗口期内,但超过五天就不好说了。L-07那艘船到了之后不会马上动手,他们会在到达目标海域做初步勘探定位,那至少需要一两天。所以你大概有三天左右的实际操作窗口。"
沈清辞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后看着林夜问:"你下去之后打算找什么?是一个确定的东西还是一个位置?"
"一个入口。"林夜说,"海床底部有一个和灵潮网络同源但更早的结构体,蓝槽的海床石板是它的前置节点之一,铜盘是对接它的钥匙。我需要找到结构体的实际接入位置,确认它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赵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如果它是开着的呢?"
"开着的话,我需要进去看一下。看完就出来。"
沈清辞没有继续追问。她低头把喝完茶的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赵九站起来把碗筷拢到一边说:"我先走了,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装备通知我。海上那边我还有几个老渔民的联系方式,也许能用来监测L-07船的动向。"他推门走了。汤馆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林夜和沈清辞隔着桌子坐着,谁也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大概半分钟,沈清辞先说话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上次说,你堂姐在下面看到过一种光。"
"嗯。"
"如果那扇门确实是开着的——里面有什么在发光——那光有可能会让你堂姐的状态层被重新激活。"
林夜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担心这个。"
"我在想后果。"她说,"你把她带上来不是让她再被拉回去的。"
林夜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脑中回顾了林知秋回到地面之后的所有表现,她的食欲在恢复,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在重新正常化。但她偶尔还会在半夜醒来,坐在黑暗中不动,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这个空间里。
"她不会回去的。她在下面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一个人来接她。"林夜说,"如果那扇门开着,她会被重新连接上去。但如果那扇门关着——她就不再需要担心那个方向了。"
沈清辞没有说更多。她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小心",没有说"等你回来",只是说了一句:"装备到了之后跟我说一声。"
门合拢了。桌上的两杯剩茶已经被收走,桌面被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蒸发。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和车辆经过,光影移过桌面又移开,和上午没什么两样。林夜独自坐在桌前,把赵九和沈清辞带来的信息重新整理、编码、纳入推演模型。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起身离开汤馆,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据点,步子平稳而匀速,像一个人早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是在等时间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