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林夜接到了赵九的消息：“线搭好了，对方今晚有空。老地方，八点。”林夜放下手机，把桌上摊开的资料收进背包里，然后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林知秋。她正抱着一本书翻看，是从据点自带的一个小书架上抽出来的旧书，一本讲海洋生物的地理科普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一幅深海热泉口的照片，墨黑色的海水从海底裂缝中喷涌而出，周围绕着白色的矿化物堆积。林知秋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指尖轻轻压着纸面的边缘，看得非常认真。
“书上写的那个地方，有多深？”
“两千米以上。”
林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明天要去的水有多深？”
“一百六十米左右。”
“比那个浅。”
“对。但水温很低，水压也大。”
林知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把书放回书架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要带铜盘去。那是我认识的东西，它在那边很安静。”
晚上八点，林夜准时到了赵九指定的地点——城西一条老街上挂着一块“五交化经营部”招牌的铁皮棚屋，门脸不大，里面的货架上堆满各种生锈的管件和旧水泵。赵九坐在门口一把折叠椅上抽烟，见他来了站起来推开了后面的门：“在里面等你。我门口守着。”
林夜穿过货架间窄窄的通道走进后面的房间。灯光比外面亮一些，一台旧桌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套深灰色的防水服，比普通的潜水服厚实很多，外层有加强的耐磨涂层；旁边放着一只氧气瓶，瓶身贴着标签写着“混合气-深潜”；还有一台小型水下推进器，和一盏工业级深水探照灯，灯壳用铝合金铸造，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桌面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年纪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要的东西。防水服耐压深度两百米，氧气是氦氧混合气，足够你在水下活动四十分钟。推进器电池满电，续航天生二十海里。探照灯的工作深度是两百五十米。”灰夹克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说明书。
林夜没有去碰那些装备，只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问：“价格？”
“钱的事赵九已经谈过了。我不收你钱。”灰夹克看着他，“我要你下去之后帮我带一样东西上来。如果你在水下看到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大约这么大——”他用手比画了一个尺寸，“把它带回来给我。别的你不需要管。”
“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取货。你拿上来给我，你拿走的装备就归你。”灰夹克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规则的事。“如果你没看到或者拿不到——装备你照样带走。我不要求你冒额外的风险。”
林夜审视了一下装备，然后问了一个和交易无关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蓝槽底部的盒子的位置？”
灰夹克的视线在林夜脸上多停了片刻。“因为那艘沉船上的东西是我卖出去的。第一批被打捞上来的物件经过我的手到了收藏市场。但有一件东西不在清单上——它还在底下。我需要有人把它拿上来。”他没有再解释更多，把一张叠好的防水坐标纸放在桌角，“这是盒子的具体位置。你如果决定去，用得上。如果不去，烧了就行。”
林夜把装备包拉链拉好，拿起那张坐标纸放进内袋。“我会去看。”
灰夹克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装备你带走。我等消息。”
林夜背着装备包回到据点时已经快到夜里十点了。他把防水服挂在门后，氧气瓶靠墙放好，推进器和探照灯搁在桌旁的地面上。铜盘放在桌面上，在台灯的照射下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反光。林知秋还没睡，坐在床边看着他整理装备，目光在每一件物品上都停留了一会儿，视线最后落在铜盘上。
“那盏灯，”她说，“很亮。比我在下面看到的光要亮很多。”
“那是探照灯。人工的。”
“我知道。”林知秋低下头，“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在下面看到那种很安静的冷光——不要靠太近。”
林夜把氧气瓶的固定带重新绑紧。“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边界。你走进去之后，找不到边缘在哪里。”
林夜蹲下来把氧气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靠着墙放得更稳。“你在下面靠近过它？”
“靠近过一次。走近之后发现不是往前走了，是在往下落。落得很慢。后来我抓住了地面的一处凸起，才停下来。”
林夜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之后你还能感觉到它在下面吗？”
“能。一直是那个深度。没再往上来过。”
装备整理完之后两人各自躺下休息。林夜没有关灯。台灯的光线从桌面斜着蔓延到地板上，照亮了一部分墙角和门边那双晾着的运动鞋。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低沉的、持续几秒然后消失。林知秋在黑暗的安静中均匀地呼吸着，林夜侧过身面对墙壁，脑中在缓慢地过明天的流程——从码头出发到蓝槽的时间、下潜的路线、推进器的使用方式，最后落在那张坐标纸上。灰夹克提供的坐标点没有落在蓝槽最深处，而是在深度大约一百四十米的一处岩石平台上，距离上次发现的石板大约八十米左右。如果一切顺利，他到达底部后先在灰夹克指定的位置搜索金属盒，然后根据石板的指向继续下探到蓝槽更深处的原始接口位置。前者是交易，后者是他自己的路。
凌晨四点，他起来了。烧了壶水喝了一杯，检查了装备和密封情况。林知秋也醒了，没有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把装备逐一收进防水硬壳箱里。他出门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面包和牛奶，中午要是没回来你就自己热一下。”
“我知道。”
“窗户锁好。有人敲门不要开。”
“知道。”
他拉上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楼道里逐渐变远，然后彻底消失了。林知秋坐在床边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街灯的冷白色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很淡的旧痕迹——那是她在状态层下面一直蜷缩着留下的压痕，回到地面之后慢慢变浅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她把手腕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半窗帘，看着楼下的街道。街灯下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引擎熄着，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松手让窗帘重新合拢了，转身走回床边坐下，继续等。
大约四十分钟后林夜到了码头。顾船长已经在船上了，这次是一艘灰白色的小型科考艇，甲板上的设备比上次多了几台，声呐系统、深度记录仪和一台卷扬机。顾船长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见他上船，顾船长从驾驶舱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设备装好了？”
“装好了。”
“那就出发。”顾船长发动引擎把船缓缓驶离码头，转向东南方向。海面上还是暗的，只有码头后方沪城的光在天际线上留下一片低矮的橙色光晕。船驶出防波堤之后速度逐渐提了上来，四周重新被纯粹的黑暗包围，只有船头切开水面时翻起的白色水花在暗淡的光线中偶尔闪现。林夜坐在甲板上把那套深水防水服穿好了，检查了每一处密封接口和固定带，氧气瓶的阀门、推进器的启动开关、探照灯的电池盒、安全带和配重铅块全部确认无误后，他靠在船舱壁上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让身体在出发前的最后一段路程上保持稳定的低能耗状态。
船舱里回荡着引擎的低沉运转声，偶尔有浪头拍在船侧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顾船长在驾驶舱里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前方海面正在从墨黑逐渐向深灰过渡，黎明的第一道光还没有正式抵达海天线，但颜色已经在悄悄变化了。
林夜睁开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防水袋里的铜盘，透过半透明的材质能看见盘面那些密集的纹路，安静地、紧密地排列着，像一层被压缩过的信息体。他把它放在贴近胸口的内袋里，然后拉紧了防水服的拉链。
船继续向前行驶。蓝槽还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