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槽底部船在晨光中抵达了蓝槽所在的水域。海面上的光线已经从深灰转为浅灰，云层均匀地覆盖着天空，没有太阳露出，但也没有降雨的征兆。海水的颜色比第一次来时更深，接近墨绿色，和周围正常的深蓝海水之间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林夜站在船舷边，水下的颜色和上次看到的灰绿色略有不同，今天的色调更偏暗，海面上的波纹在分界线附近形成了一层细密的褶皱，像两个不同密度的液体层在交界处相互挤压。

顾船长停好了船，走到甲板上蹲下来查看深度计的读数，他回头说："就是上次那个位置。沟谷边缘。这次的水流比上次大一些，往下走的阻力会增加。"

林夜已经在甲板上穿戴完毕了。深灰色的防水服贴身穿好，每一处密封拉链都拉到了底。氧气瓶被固定在腰背部的卡槽里，推进器挂在左侧大腿外侧的挂钩上，探照灯系在右侧，配重铅块均匀分布在腰带和脚踝的绑带中。他从防水袋里取出铜盘，贴着胸口放好，用一根细绳固定在脖颈下的位置，确保铜盘不会在移动中脱落。然后拉上防水服最外层的密封拉链，戴好面罩，扣紧了头部的锁扣。

"放缆绳下去。我在下面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顾船长把钢缆的挂钩扣在他腰间的连接环上，用力拽了两次确认牢固。"如果氧气还剩四分之一的时候还没上来，我就开始收绳。"

"好。"

林夜把面罩的咬嘴含住，深吸了一口混合气，确认氧气和呼吸阀的匹配状态正常，然后把面罩的密封边缘从额角向下压了一圈。顾船长从驾驶舱里按下了卷扬机的开关，林夜的身体被钢缆悬吊着，开始向船舷外侧移动，然后平稳地下降，穿过水面，进入了蓝槽的水域。

入水的感觉和之前的作业有明显的不同。海水的温度比浅水区低了至少四五度，即使隔着防水服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温差。这层水的密度也更大，入水的瞬间能感觉到一股比普通海水更强的阻力包裹住了身体。他打开推进器和探照灯，然后松开了腰间的钢缆挂钩，卷扬机的缆绳被缓缓收回，他彻底独立了。

他向下推进了一段距离，每隔一段就会停下来查看推进器上的深度计。五十米、七十米、九十米，推进器持续工作，深蓝色逐渐加深，光柱之外的地方是完全的漆黑。到达一百一十米时海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近乎纯黑的深蓝，只有探照灯的光柱范围内能看到悬浮的细小颗粒物，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微尘，在光源的照射下反射着细碎的白光。

他按照灰夹克给的坐标调整了方向。坐标点位于蓝槽槽壁的一个平台状凸起上，根据定位仪的回波显示，在他前方偏右大约四十米的位置有一个轮廓相对平整的表面。他关闭推进器用配重和腰部的微调动作控制着身体缓缓漂移过去。前方的探照灯光柱逐渐照到了那个平台，比周围岩壁的颜色浅一些，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但平整得不太自然。

他降落在平台上，调整了身体的重心，然后用手套拂开表面的沉积物，露出的确实是一层近似金属的材质，颜色深黑，在探照灯照射下几乎没有反光。他沿着平台的表面用手套触摸了一圈，在靠近内侧边缘的位置摸到了一条凹槽，宽度大约一指，呈长方形，像是预留的开口。他把推进器固定在平台边缘的岩石凸起上，腾出双手沿着凹槽的边缘仔细摸索，在上方大约十厘米处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小圆钮。他轻轻按了一下，圆钮略微下沉。然后平台表面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嗡响，像是某种低压电流通过金属的声音，那条长方形凹槽的一侧边缘缓慢地向上弹开了一条窄缝。

他把手指探入缝隙，向上抬。金属盖板被揭开了，下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空间，里面有一个深色的金属盒，边缘有焊接痕迹，材质和盖板相同。林夜把金属盒从凹槽中取出来，翻看了一下——盒体密封焊接，没有明显的开口。他把金属盒放进携带的防水袋中，扎紧袋口，挂在推进器的挂点上。

然后他重新确认了一下方向。这个平台的位置和上次发现的石板之间相距大约几十米，但中间隔着一段蓝槽槽壁的陡坡。他离开平台向蓝槽更深处继续下潜。

深度从一百二十米继续向下延伸。周围的海水温度更低了，从眼角两侧的皮肤传来持续的微凉感。光柱照着前方的水体，没有岩壁没有海底，只有柱状的光线斜着射入无尽的深蓝中。然后前方出现了变化——光柱的边缘处开始出现一层极为微弱的暗绿色荧光，像远处的雾中有人点亮了一盏被遮住大半的灯，光线从某个点状的区域扩散出来，被海水散射成一片模糊的微光。

他把推进器的方向调整到正对那片微光，继续向下探。微光在接近的过程中没有变得更亮，但它的覆盖范围在逐渐变大。靠近到大约十米距离时，那片微光的来源终于从探照灯光束的边缘进入了光柱的核心照射区，是一面倾斜的石壁，表面覆盖着和蓝槽海床石板相同的符号阵列，和铜盘上的符号同源，但更密集。石壁的表面本身就带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不是主动发光的，更像是在吸收探照灯的光线之后缓慢地重新释放出来，像一块吸收了光线的石头在黑暗中慢慢回吐那些能量。

他停了下来。深度计显示一百四十六米。他放下推进器，从防水袋里取出铜盘，把盘面朝外举到探照灯的光柱中。铜盘接触到那面石壁的光晕范围时，盘面上的纹路开始发出一种和周围光晕同色的微光，不是反射，是主动发光，从符号刻槽的内侧渗出来的。和他之前在蓝槽海床石板上触发的那次发光是同一原理——铜盘和石壁上的符号系在接触范围内形成了某种共振。

他没有急着把铜盘贴合到石壁上。他先沿着石壁的上沿和左右两侧观察了一圈，确认这块石板和蓝槽那个浅层石板之间的结构关系，从纹路的走向来看，它确实是浅层石板的延伸，浅层石板的纹路指向了这个方向。而此处已经无法继续下探了——石壁从底部边缘延伸向下方，与蓝槽底部的地层融为一体，没有缝隙，没有开口，没有门。

这是一面墙。它挡住了去路。而铜盘和它的共振在告诉他，这面墙的后面确实有东西存在——铜盘接受到的信号在穿过这面石壁时发生了有规律的折射，折射的波形模式意味着石壁内部存在一个空腔，体积不大，大约相当于一间十来平方米的房间。他重新举起铜盘，将盘面贴近石壁表面，让铜盘的边缘和石壁上的某些符号直接接触。铜盘在触碰到石壁的瞬间亮度显著提升了一档，从微弱的暗绿色变成了偏蓝白的浅亮色，像一盏从内部被拧亮的灯。

然后，从石壁内部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比船舶引擎的共振频率更低，更像是一种穿过固体物质传导过来的振动。它在传递一个信息——墙壁感受到了他正在接触它，正在识别他手上的那枚铜盘。但那不是开启的指令。更像是在说"我收到了"，然后等待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铜盘从石壁上轻轻揭下来。蓝白色的光逐渐减弱，恢复了之前的暗绿色，然后随着他退后一小段距离而彻底消失。石壁恢复了原来的暗灰色，像一面沉默的屏障，安静地矗立在蓝槽底部一百多米深的海水中。

林夜在原地停留了大约一分钟。他把铜盘重新收回防水袋，放置在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解开推进器，沿着来路上升，在海水密度和浮力的共同作用下开始向上缓缓回浮，到了浅水层的光线从上方渗透下来，光线逐渐从深蓝变为深绿、再到浅绿，最后他浮出水面，被海面的晨光照亮。

顾船长已经走到船舷边，伸手抓住他防水服的肩带把他拉上了甲板。林夜摘下面罩深吸了一口海面上的空气——带着咸味和一丝微凉，和蓝槽底部那种混合气体造成的压迫感完全不同。他把防水袋解开，取出那个金属盒放在甲板上，看了一眼，然后靠坐在船舱壁上，让身体的各个关节和肌肉从水下环境的静压状态逐渐恢复过来。

"下面有东西。"他说。

顾船长蹲下来看了那个金属盒一眼，没有碰它。他的视线在金属盒表面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带回来了就行。"

"石壁后面还有一个空腔。但没有入口。铜盘能接触到它，但它不在回应开启的指令。"

顾船长站起身来走回驾驶舱。他启动引擎，船身微震，然后船头缓缓转向，朝着沪城的方向开始返航。

林夜仍然坐在甲板上。他从防水袋里取出了那枚金属盒，在晨光中翻看，焊接边缘完整，没有遭受过腐蚀或撞击。他把它搁在膝盖上，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防水袋——铜盘安静地躺在里面，刚从一百四十多米的海底被带上来，盘面上的温度仍然比周围的手温略低一些。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靠在船舱壁上，感受着船身在海面上的稳定起伏。远处沪城的海岸线还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海面和上面同样灰白色的天空。他还有时间继续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