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船程刚开始时一切正常。

顾船长把船速提得比往常略快了一些，海面上风浪不大，船身平稳地向前推进，划开的白色水痕在后方的海面上持续了很长一段距离才缓缓消散。

林夜坐在甲板上把金属盒放在膝头翻看着，盒体是黑色的金属材质，表面没有任何标记、文字或编号，焊接封口严丝合缝，看不出曾经被打开过的痕迹。灰夹克只说要把它带回来，但他自己没有打开过它，接手之后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才去碰它。

他把金属盒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底部边缘发现了一处几乎不可见的细线——不是焊接缝，是更浅的一道刻痕，沿着盒底的边缘走了一圈，刚好形成一个闭合的矩形。他用指甲沿着那道刻痕轻轻刮了一下，感觉到微弱的凹凸感，不是视觉上的纹路，是触觉上能感知到的物理断层。这道刻痕的深度极浅，像是一种只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才能被眼睛捕捉到的标记，更像是在提示打开的方式。但他没有工具能在船上安全地打开它，而且打开之前他需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把金属盒重新收进防水袋，正准备把袋口扎紧，余光忽然捕捉到了海面上一个不寻常的细节。在右舷偏后的方向上，远处海天线附近有一个极小的灰色轮廓，距离大约三四海里，船身很低，形状不像普通渔船，吃水偏深，船体线条更平滑，更像是某种动力船。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大约十秒，确认它正在移动，方向和他所在的船大致平行，速度稍快，正在逐渐缩短两者之间的距离。他站起来走到驾驶舱窗口前敲了两下玻璃，顾船长从驾驶舱侧头看向他指的方向，目光落在那艘灰色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引擎转速推高了半档，船身微震然后速度明显提高了。

那艘船也提速了。距离正在被缓慢地缩短。

顾船长看了一眼声呐屏幕，把方向盘朝左侧偏了几度，让船稍微偏离原来的航线。那艘灰色船也跟着调整了方向，仍然保持着大致平行的航向，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跟踪者，既不加速拦截，也不减速拉开距离，只是维持着当前的态势。林夜从防水袋里取出望远镜对着那个方向看。灰色船的甲板上没有明显的标识，船头没有悬挂旗帜。但船体的上层建筑造型和他在赵九提供的资料中见过的一艘船的照片吻合——L-07那艘海洋科考船，比预期更早出现在这条航线上。

"他们到了。"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那艘船。"

顾船长没有说话，保持着他选择的航向和速度，既没有更快也没有更慢。林夜站在甲板上，望远镜的视野中那艘灰色船的轮廓在一分多钟后略微偏转了一下航向，不再保持平行，而是微微朝向他们的方向偏移了一个角度，从"并行"变成了"接近"。距离大约三海里。

顾船长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持无线电，调试了一下频率。林夜正要问他有什么打算时，无线电里传出了声音："前方的白色船体，请通报您的航次和所属单位。"声音是标准的普通话，没有方言口音，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威胁性。

顾船长看了林夜一眼。林夜点了一下头，他在接过无线电之前问了顾船长一句话："这条船登记在哪个单位名下？"

"一个空壳渔业公司，查不到实际经营者。"

林夜按下了无线电的发射键："我们是近海捕捞渔船，从临港出发进行常规作业，现在正在返航。没有特殊活动。"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在这个区域进行海洋科考作业，需要确认周围船只的情况。请问你们在蓝槽附近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直接提到了蓝槽。对方知道这片海域的名字，也知道他们刚刚从蓝槽的方向出来。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防水袋里的金属盒和铜盘，然后对着无线电说："蓝槽附近今天水色偏深，鱼群比平时少，没有看到其他异常。"

无线电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比刚才更长。对方似乎在对信息做某种比对或判断。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略显微妙的不同："感谢您的配合。祝您返航顺利。"

无线电的信号中断了。灰色船开始减速，然后转向东南方向，逐渐驶离了他们的航侧。大约过了五分钟，灰色的轮廓重新变回了海天线上的一个小点，然后彻底融入了远处海面的灰白色背景中。

顾船长把无线电放回驾驶舱，然后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灰色船消失的方向，检查了船速和航向，确认无误后保持了当前的速度。林夜站在甲板上，看着灰色船消失的方向，手中的望远镜已经放下了。L-07的船确实已经到了蓝槽海域，而且很可能已经开始进行初步的勘探作业。他们刚才在那艘船的系统里留下了一条记录：一艘白色渔船从蓝槽方向驶出，自称常规作业，没有异常。如果L-07之后对他们的说法存疑，这条记录就会成为一个可以被追溯的线索。但从眼下来看，他们更可能优先把精力放在蓝槽本身，而不是一艘已经离开的渔船上。

他的注意力回到防水袋上，金属盒隔着袋料的轮廓清晰可辨，硬朗的边缘线。返航的船程大约还有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他想了两件事：第一，这艘L-07的船到达速度比他预期的更快，要么是他们在离港后全程高速巡航，要么是他们出发的时间比赵九查到的更早。第二，他们通过无线电询问时用的是"蓝槽"这个称呼，没有用"那个区域""那片海域"之类的泛指，说明他们对海底结构有明确的确知，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坐到甲板靠舱壁的位置，把防水袋放在身边，然后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引擎的声音持续而稳定，船身偶尔随着浪涌轻微起伏。两个小时的海程不算短，足够他把已经获得的信息重新排布一遍，然后带着新的排列顺序回到陆地上。

顾船长在驾驶舱里保持着沉默，一如既往地专注于前方航向和船体姿态，仿佛刚才那艘船的出现和消失只是一段没有发生过的小插曲，不打扰航行，也不值一提。船身切开海面向前行驶，沪城的方向仍然在地平线以下，只在前方天际线上方隐约可见一层浅淡的灰白色光晕，那是城市上方被灯光明亮的天空在大气层中的漫反射成像。

林夜把金属盒从防水袋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它的分量适中，比同样体积的普通铁块略轻一些。封口处的焊接工艺精细，不像业余操作，更像是工厂级别的标准化封焊。他翻到底部，再次用手指触摸那道浅刻痕的边缘——它确实是沿着一个精确的矩形走线的，四个角都是直角，几乎没有偏差。这更像是一个"开口标识"，在告诉你盒盖和盒体的分界线就在这个矩形的位置，但没有工具打开它。

如果他能拿到合适的工具，也许可以按照那条刻痕切开焊口打开它。他的工具箱里有几种不同规格的钢丝锯，应该可以完成这个操作。但需要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操作，在海上摇晃的甲板上用锯子开一个密封焊接的金属盒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重新把金属盒装进防水袋，拉好袋口的密封条，放在了身边。船又向前行驶了一段时间后，前方的海天交界线上开始出现了一道更明确的深色轮廓，沪城的海岸线正在缓慢地、稳定地浮出海面。林夜站起来走到船头，望着那道轮廓。他比预期晚回来大约两个多小时，但好在没有超出最晚的时间窗口。他回到了陆地。金属盒、铜盘、蓝槽底部石壁的影像、L-07的船正在蓝槽海域停留——这四样东西已经全部叠在了一起，像四层透明胶片被放在同一块光源板上面，图案还没有完全对齐，但轮廓已经能看出相互的交叠关系了。

船驶入港口时天色已是午后。顾船长靠好泊位，熄了引擎，坐在驾驶舱里没有出来。林夜收拾好装备跳上码头，在岸上站定后转身朝驾驶舱里的顾船长点了一下头。顾船长也隔着玻璃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码头上来往的人不多，三两个搬运工在远处卸货，海鸥在桩柱之间盘旋。林夜背着装备包沿着码头走到主街上，在阳光照射下找了一面背阴的墙，拿出手机开机。没有新的消息。L-07的船已经到达蓝槽并开始作业，但没有进一步的动向传回。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回兜里，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兜里的金属盒随着步幅微微碰撞着他的腿侧，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持续的轻微的触感，像一个沉默的附件，被带着一起走，等着他找到正确的操作方式去打开它。

他必须在下一次下潜之前弄清楚金属盒里装的是什么。因为蓝槽底部那面石壁需要的"下一步"很可能就藏在这个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