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推开据点门的时候,林知秋正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那本海洋生物科普书,翻到了和昨天相同的热泉口那一页。他进门的声音没有让她立刻抬头,但她的视线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之后才缓缓地抬起来,落在他的防水包上,然后又移到他的脸上。她看他的方式不是"你回来了",而是一种更慢的确认,像确认面前这个人确实属于这个空间,没有再被别的地方截留。她确认完毕之后把书合上放在一旁,说了一句:"外面有辆车停了两天了。黑色的,车窗贴了膜,发动机没熄过。"
林夜把防水包放在门边的地面上,走到窗边侧身拉开了一小截窗帘。楼下的街道和往常一样安静,对面巷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没有拉上窗帘,只是保持着那个角度观察了片刻,然后松手让窗帘合拢了。"你看到有人上下车吗?"
"没有人下来过。也没有人上去。"林知秋说,"但是引擎有时候会熄掉,过一会儿又发动。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林夜把装着金属盒的防水袋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我去处理一下这个盒子,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待在房间里不要靠近窗户。"林知秋点了一下头,把椅子挪到了远离窗户的墙角,抱着书坐着,没有再说话。
林夜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把细齿钢丝锯和一把平头钳,还有一只小型台灯。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把金属盒放在台灯下转了几圈,再次确认了底部那道矩形刻痕的走向和深度。那道刻痕在强光照射下比之前在海上看的更清晰,四边笔直,角度精确,确实是一个预制的开口标记。他用钢丝锯沿着刻痕的边线开始切割。金属的硬度比普通钢板略高,锯片前进的速度不快,但切口逐渐加深,沿着矩形走线稳步推进。切到第三边的时候,他感到锯片遇到了一种阻力变化,不像外层金属那么均匀,更像是穿透外层之后碰到了另一种材质。他放慢了速度,用平头钳小心地沿着切口边缘撬开已切开的封口。
盒盖的一侧被撬开了,露出了内部的空间。里面没有灰尘,没有水汽,封装得非常严实。盒内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半透明板状物,材质介于塑料和玻璃之间,表面有一层均匀的哑光涂层,涂层下方隐约可见一些细密的线条结构。他把它从盒中取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没有涂层,是光滑的半透明表面,靠近光源时能看见内部嵌着细微的网格结构,像是一层极薄的多层电路板。
他把这块半透明板放在台灯下,调整了几次角度之后发现了一件关键的事:板子在特定角度下表面会浮现出一组影像,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是一组机械结构的动态模拟,像是某种锁具的开启序列,按照顺序拨动几个拨片或转动几个旋钮。这个动态模拟是嵌在板子内部的,不是印刷在表面的,是光线穿过半透明材质时与内部微结构发生作用后投射出来的全息影像。林夜把板子拿在手里翻看了一圈,确认了影像循环的周期,在特定角度会重复呈现一套序列,一共五个步骤,每一步都标注了一个对应的数值或角度刻度。
他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让光线的入射方向和板子的倾斜面形成特定夹角后,模拟画面稳定地浮现出来。他拿过笔记本,根据板子上的动态影像一笔一划地记录下了那五个步骤的具体操作方式和刻度值。记录完毕之后把板子放回金属盒中,小心地合上已经被撬开的封口,用平头钳压平了边缘,然后用一块布把它包好,收进了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到刚刚记录的那一页。五个步骤对应的是某一种锁具的开启方式,需要按照顺序执行。他之前见过的蓝槽底部那面石壁表面没有明显的旋钮或拨片,唯一的"接口"就是铜盘贴合位置。如果锁具就在那面石壁上的话,那这个序列很可能是配合铜盘使用的——先贴合铜盘建立识别状态,然后按照序列拨动壁面上隐藏的机构,完成五步后才能获得石壁的响应。
他合上笔记本,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向楼下街道。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在原地,引擎似乎熄了,轮胎旁边的地面上有几滴深色的油渍,说明它停在那里确实有一段时间了。他放下窗帘转身对林知秋说:"你先待在这儿,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林知秋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然后目光重新回到书页上。
林夜换了一件深色外套,背上一个轻便的斜挎包,包里放着那枚金属盒,然后推门下楼。走到街面上时他没有直接朝那辆黑色越野车走过去,而是沿着对侧的人行道朝相反方向走了大约三十米,然后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假意看货架上的商品。从玻璃橱窗的反射中他能看到那辆越野车,从他现在的位置能看到驾驶位一侧的车窗半开了一条缝,缝里隐约露出一截深色的袖口。有人在车里看着他。他不确定那辆车盯的是这栋楼还是这条街本身,但可以确定车里的人看见他从楼里出来了。
他没有在杂货店门口多停留,转身拐入旁边的巷子,加快步伐沿着旧城区内外的窄巷迅速穿梭,通过几段相互连通的巷道和一次地下通道的穿行之后重新出现在另一条平行街道上。他短暂停顿,侧身扫视身后——没有看到那辆黑色越野车跟上来的迹象。他松了一口气,穿过街道走进了另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入口。他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大约一分钟,确认后方没有脚步声跟进来,然后沿着楼梯上楼,敲开了一扇灰色的门。
开门的是赵九,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酒。"东西拿到了?"林夜把金属盒从包里取出放在桌上打开。赵九凑近看了一眼那块半透明板,把它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一圈,也看到了上面的影像结构,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把板子放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去?"
"今晚或者明天凌晨。L-07的船已经到了蓝槽,他们现在可能在定位和初步勘探,这个阶段他们不会太深入,因为需要时间分析数据。一旦他们完成定位,就会开始下潜作业。我要赶在那之前完成石壁的进入操作。"
赵九拿起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酒杯。"你走之前先解决楼下那辆车。那辆车昨天上午就开始停了,我的人去查过车牌,挂的是临港一个汽车租赁公司的名,但租车人用的是现金,没有留下身份信息。"
"确定是L-07的人?"
"不排除。但就算不是,盯着据点的人也不会是来给你送信的。"
林夜把金属盒重新收好,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我下去之后如果超过预定时间没有回来,你帮我照顾林知秋一段时间。等我妈那边能出来的时候,把她送到辰光研究所地下的石室去。"赵九没有多问,喝完杯中剩下的酒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你说的是'如果'。你之前从没说过'如果'。"
林夜推开门走进走廊。他回到街道上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黄昏的旧城区被一种柔和的橙灰色光线覆盖着,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他站在街角,用目光扫了一遍整条街道。那辆黑色越野车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出现在任何相邻的路口,然后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在他走到据点楼下正要推门进去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街道对面那家已经关了门的小五金店门口,地上有一枚烟头,已经熄灭了一会儿,边缘发灰。今天风不大,烟头的位置和风向不太吻合,更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之后又用脚踩过的。他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入楼内。
他回到房间时林知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楼下那辆车不在了。"
"看见它走了?"
"走了。走了大概十分钟。走之前有人从车里下来了一次,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开走了。"林夜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金属盒从包里取出来放到桌上它的原位,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桌边喝着,视线从窗帘缝隙间再次扫过楼下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几条人影从街口经过——几个放学回家的初中生,一个牵着狗的老人——没有人在这条街上停留。
"明天天不亮我就出发。去处理蓝槽那边的事。"他放下水杯对林知秋说了一句语气如常但长度稍长的话:"这一次下去的时间比之前长一些。如果我在预期时间内没有回来,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会来接你。记着,她穿灰色外套,头发到肩膀。"
林知秋双手捧着水杯低头看了一会儿杯中水的表面,水的反光映在她的下巴和鼻尖上,在光线偏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听清了记下了,没有追问更多——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各种形式的告别和嘱咐。
夜色彻底覆盖了窗户外的街道。这栋楼里亮着的窗户在慢慢减少,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有人陆续合上了眼睛,只留下零星几盏还在深夜里亮着。林夜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蓝槽底部那面石壁上的符号在他视野中缓缓浮现,逐渐排列成清晰的结构。金属盒中那块半透明板记录的序列,五个步骤在他脑中反复播放。他在意识里把那套步骤预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习惯之后,才让自己真正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