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弧轰然炸开。
硬生生撕开兽群的侧翼。
沉聿抬动右臂。
武器接口迸射刺目的银蓝电弧,环形冲击波横扫四野。
冲在最前的三头裂颅兽直接被掀飞,重重砸进滚滚沙尘之中,躯体不停抽搐。
烟尘腾起漫天。
可这道逃生缺口,转瞬即逝。
连两秒都撑不住,外围荒兽已经再度蜂拥围拢。
他没有回头。
喉底滚出一声低喝,嗓音干涩,混着机件运转的细碎杂音。
“走。”
宿炘当即纵身一跃,扑进脚下塌陷的裂口。
落地顺势翻滚一圈,卸去下坠冲劲,星火在地面擦出微光,身形稳稳钉住。
砚姒动作紧随其后。
抬手收拢外层护御力场。
通透的光膜层层压缩,凝成一层薄盾,牢牢隔绝洞口涌进来的腐蚀灰雾,护住三人身后。
戾阡留到最后。
一头幼兽猛扑过来,他抬脚猛踹,兽骨碎裂作响。
腰间骨刺顺势刺出,径直贯穿兽颅。
腥臭的热血溅到手腕。
他抽身向后,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
“别指望我来断后。”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裂口。
头顶岩层轰然震动。
大块碎石不断坠落,层层堆叠封堵通道。
外界仅存的那一点天光,彻底消散。
无边黑暗沉沉压落下来。
地底气温骤然转冷。
铁锈混杂腐土的闷味弥漫在空气里,挥散不开。
头顶岩壁覆满大片荧光苔藓,点点幽绿微光零落摇曳,勉强照亮周遭。
倾斜残破的墙体,遍地龟裂的石地,这是一处荒废无数岁月的地下遗迹。
四人全都站定,无人收起兵器。
呼吸紧绷,各自戒备。
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场地中央。
一具半埋在碎石堆里的青铜残匣。
匣身古旧厚重,表面蚀刻的符文大半断裂残缺。
痕迹十分生硬,像是被强横外力强行剥磨而去。
匣的边角遍布焦黑灼烧的印记,是烈火炙烤过后留下的残痕。
沉聿站在队伍最前方。
左臂还在修复,机械纤维丝丝缕缕蠕动缠绕,接驳断裂的线路,进度刚到七成。
机体超负荷的后遗症还在,视野时不时扭曲跳闪,带着断续的卡顿。
他盯着那口残匣,心底沉沉下坠。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属于上古归墟守狱族的封印器物,唯有镇守一脉,才有资格触碰激活。
可魂核深处,那道缠绕他许久的罪念,轻轻震颤。
不是预警。
是共鸣。
微弱,却无比真切。
宿炘五指死死攥紧短刃。
刃尖星火不停跃动,火光映在眼底,翻涌着沉淀百年的恨意。
她记得清清楚楚。
赤阳一族覆灭的那个夜晚,从天而降的,就是这样一口铜匣。
铜匣开启,焚城大火席卷一切,整个族群就此湮灭。
世间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戾阡后背抵上冰凉岩壁。
呼吸平稳,心思却不在这些上古秘辛与人族恩怨之上,只盼尽快逃离这片灾域。
忽然,右手腕内侧泛起一阵刺痒。
仿佛有细小虫豸,在皮肤底下缓缓爬动。
他眉头拧紧,撩开衣袖。
腕间肌肤光洁完好,没有半点异状。
是错觉。
心底却莫名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
砚姒缓步上前,灰袍的衣摆扫过碎石,发出细碎摩擦。
她没有先去看青铜残匣,而是将目光落在岩壁的铭刻铭文上。
一字一句仔细扫视。
片刻,指尖微微一颤。
不对劲。
符文的笔顺发生偏移,纹路被刻意扭曲。
和古卷留存的原版记录完全相悖。
一处符号篡改,整段铭文承载的含义便尽数颠倒。
她的声音清淡,却裹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在寂静的地底响起。
“这里不对。”
话音刚落。
沉聿垂在身侧的掌心,渗出一滴银白的机械本源原液。
接连作战、超负荷爆破、机体反复修复,早已让械体抵达临界,本源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
剔透的银液顺着指腹滑落,不偏不倚,滴进残匣正中的凹槽。
嗡——
厚重的震颤声响彻整片地下空间。
残缺的符文逐一亮起,扭曲光影升腾浮动。
空间泛起层层涟漪,一段幻境影像凭空投射在黑暗之中。
画面里是满目焦土。
银甲械神伫立在焦骸遍地的大地上,双手沾满猩红血污。
脚下层层叠叠,堆满赤阳族人的尸身。
星火尽数熄灭,天穹崩碎,天地一片破败。
一道宏大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间之中。
“以械神之名,血祭启门,迎灾厄降临。”
宿炘瞳孔猛地收缩。
积压百年的悲愤一瞬炸开,短刃之上赤红烈焰暴涨。
她跨步上前,刀锋直指沉聿心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发颤。
“是你!是你屠戮了我赤阳全族!”
沉聿原地不动。
不躲闪,不辩解。
他的视线根本没有投向那片血海幻境,死死锁定影像边缘游走的灰雾。
丝丝缕缕,如同虫蚁爬行。
那股紊乱的机械震颤频段,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兽潮里高阶改造兽将所用的通讯信号。
他心中瞬间了然。
这不是过往的记忆回放。
是人为捏造出来的罪证。
他抬手,想要触碰残匣切断能量来源。
指尖刚接触匣体的瞬间,幻境骤然反噬。
魂核的精神锚点剧烈震荡,仿佛有钢钉狠狠刺穿灵魂。
剧痛席卷全身,他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碎石地上。
耳边涌来一片片零碎又清晰的声响,不属于幻境,是属于他自己,被强行抹去的记忆残响。
“……代码已启动……”
“……频段泄露……”
“……灾厄苏醒……”
片段断断续续,抓不到完整脉络,可每一个字都无比真切。
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浓重的怀疑。
倘若眼前这一切都是伪造。
那刻在他魂核之中,背负百年的罪孽,会不会同样是一场骗局。
宿炘的逼问接踵而至,裹挟着崩塌的执念。
“你说!当年的事,你究竟有没有做过?!”
沉聿喉咙干涩发紧。
本能想要说出不知道。
可脑海闪过碎片化的画面:深夜空旷的实验室,一串加密程序不受控制地自行启动运行。
之后,便是彻底的空白。
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械体重生修复,他都会丢失一部分过往。
层层记忆断层,让他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砚姒闭上双眼。
幻境的微光拂过她的眉眼,袖中守狱族传承的古卷骤然发烫。
古卷记载的真相历历在目:械神赶赴归墟,以身封印灾厄,镇守浩劫万年不得出世。
可幻境之中,却是血祭启门,主动接引灾厄降临。
功罪全然颠倒。
她迅速展卷,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的铭文。
动作猛地顿住。
字迹表层藏着细微裂痕,墨色深浅不一,新旧痕迹割裂分明。
是后人暗中篡改修补的痕迹。
手法极为隐秘,若非对古卷烂熟于心,根本无从察觉。
她睁开眼,一向平静无波的语调,第一次泛起波澜。
“流传千年的史书,被人篡改过。”
宿炘浑身一僵。
手中燃火的短刃轻轻晃动,她固守百年的仇恨,裂开一道缝隙。
戾阡发出一声冷嗤,向后退半步,骨刺横置在胸前,戒备拉至顶点。
目光来回扫过沉聿与砚姒,语气锋利直白。
“谁都有可能是被栽赃的棋子。”
“我不相信这套凭空而来的罪责。更不信这地底会平白多出一口定罪的匣子。”
话音刚落。
他的手腕骤然狠狠一抽。
地面缝隙渗出缕缕黑气,如同活蛇攀附而上,缠上他的小臂。
黑色纹路顺着皮肉飞快向内蔓延,挥之不去。
戾阡用力甩动胳膊,却根本挣脱不开,低声咒骂,戾气暴涨。
砚姒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他已经发黑的手腕。
触手一片刺骨寒凉。
这不是普通毒瘴,是古老的兽咒,专门针对异兽逆种血脉的禁制。
古卷残页有过记述:咒力触发之后,会一点点吞噬意识,最终将活人变为母巢的傀儡。
她沉声开口。
“不是自行发作。”
“幻境启动之时,咒力被刻意引动。”
沉聿缓缓抬起头。
泛着蓝光的械瞳,映照出三人的模样。
宿炘杀意凝滞,毕生执念开始动摇;砚姒勘破史书背后的伪迹;戾阡无端中招,深受咒术侵扰。
所有人,都开始质疑那一份所谓的既定真相。
他慢慢站起身,左臂外壳完全闭合,线路接驳完毕,机体彻底修复完成。
没有解脱,没有释然,只有千钧重担沉沉压在魂核之上。
零碎线索在心底串联成型。
域外灰雾篡改铭文,伪造幻境,种下仇恨与猜忌。
敌人的目的从来不是正面斩杀他们,而是驱使众人互相残杀,自行瓦解。
这一具青铜残匣,从来不是用来揭露真相。
是埋在几人之间,最为阴毒的分裂陷阱。
真正的威胁,早已不在溃散的兽潮。
在被篡改的过往,被扭曲的规则,每一行遭到涂改的记载之中。
沉聿望向通道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嗓音沙哑厚重,一字一顿。
“往下走。”
“去往最底层。”
“找出此地埋藏的真相。”
没有人提出反对。
戾阡咬紧牙关,强行压住腕间钻心的咒痛,挺直身躯。
宿炘把短刃归入鞘中,目光复杂地落在沉聿的背影上。
砚姒合上古卷,指尖还残留着铭文裂痕的触感。
幽深的通道向前延伸,漆黑不见尽头。
脚下地面的裂纹缓缓蠕动,好似巨兽沉沉的呼吸。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被捏造的罪孽,被刻意种下的隔阂,全部沉于归墟更深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