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震荡不曾停歇。
地面的裂缝还在向外蔓延，一开一合，如同地层沉沉的呼吸。
戾阡斜抵在歪斜的残墙上。
右手腕缠绕的黑气化作细密藤纹，钻进皮肉之下。
皮下阵阵窜动，仿佛无数虫蚁在血脉里来回爬动。
他牙关紧咬，掌心骨刺弹出半寸，寒光乍现，又被他硬生生逼回。
额角冷汗不断滚落，淌过下颌，渗进衣领，浑身筋骨绷到极致。
他在拼尽理智压制体内翻涌的咒力。
砚姒快步上前，指尖凝起微光按向他的脉门，镇狱初纹缓缓浮起，一层淡灰光膜笼罩而上，想要锁死黑气流转的路径。
可这咒毒自有灵识。
遭遇压制的瞬间，纹路猛然扭曲，非但没有溃散，反倒顺着经络缝隙反向深钻，沉向骨血深处。
砚姒指尖一颤，神色凝重。
“这不是普通封印咒。”
“它认得他的血脉。”
宿炘闻声立刻后撤半步，短刃腾起灼灼星火，赤红火光摇曳，目光死死盯住戾阡的双眼。多年生死厮杀的本能，让她时刻戒备着失控的凶煞。
眼看对峙一触即发，沉聿跨步上前，横亘在两人中间。
方才才闭合的左臂械壳余热未消，内部金属纤维还在做最后的接驳。
“不要逼他硬抗。”他嗓音低沉，混着机件微弱的嗡鸣，“越是压制本能，血脉里的嗜血烙印，就越容易被彻底唤醒。”
戾阡粗重的喘息在黑暗里回荡，喉结重重滚动，语气是他从未有过的颓败。
“离我远些。”
“我已经信不过我自己。”
一向桀骜锋芒、宁折不弯的人，第一次示弱。不是怯懦，是拼着神智溃散的风险，在护住身旁的同伴。
话音刚落，戾阡浑身猛地一僵。
头颅骤然抬起，一层灰蒙蒙的翳色蒙住瞳孔，眼白爬满细密狰狞的血丝。
兽咒撕开了他封存多年的记忆。
风雪漫野，同族围猎，刀锋劈砍而来的残影在脑海反复炸开。
眼前三道身影层层扭曲重叠，在他混沌的眼中，尽数化为当年追杀他的仇敌。
一声低沉咆哮自胸腔迸发，戾阡身形暴冲，骨刃横斩而出，快得只余下一道黑影，直扑距离最近的宿炘。
宿炘脚下错步闪身避开，星火暴涨，当即就要挥刃反击。
“他被咒力操控了！”沉聿厉声喝止，挺身拦在中间。
一击落空，戾阡没有半分停顿，招式陡转，骨刃直指砚姒咽喉，招招狠厉，皆是杀招。
沉聿不再犹豫，瞬身挡在砚姒身前，左臂撑开械盾直面锋刃。
咔嚓——
尖锐的金属崩裂声炸响在密闭的地下空间。
械甲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细碎火花四下迸溅。
他脚下纹丝不动，借着近身的距离，右手指尖狠狠刺入胸腔的械体接口。
不顾机体重创过载，主动引爆一段尚未修复完毕的机械本源。
耀眼银光汹涌喷发，罪械魂锚剧烈震荡共鸣，专属的机械频段强行侵入戾阡混乱的识海，搅乱失控的神经。
剧痛啃噬着沉聿的神魂，他压下翻腾的眩晕，每一个字都重重砸进戾阡混沌的意识。
“听清楚。”
“你不是他们想要的傀儡。”
“我，就是你的锚。”
银白的本源原液顺着指尖滴落，流淌过戾阡的小臂。
本该相融的黑气骤然躁动退缩，生出明显的排斥。
戾阡疯狂的动作猛地顿住。
眼底那层灰雾消散少许，一丝清明重回双眸。
他垂眸，看见了沉聿那只破损不堪的机械手臂，外壳碎裂，内部核心线路裸露，沾满尘土与锈迹。
喉间一阵滚动，胸腔内汹涌的杀念被硬生生按捺下去，高举的骨刃，缓缓垂落。
砚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强忍着心神被咒力反噬的眩晕。
取出贴身珍藏的兽骨符，符面刻满古老的镇狱纹路。
她咬破指尖，鲜血浸染骨符，低声念诵起晦涩的上古祷文。
大地的震颤缓缓平息，四处扩张的裂缝就此定格。
裂痕边缘，淡金色阵纹缓缓浮现，交织成网，将地底渗出的黑气牢牢禁锢。
咒毒向外扩散的势头终于被扼住。
做完这一切，砚姒心力彻底透支，单膝跪倒在碎石地上，唇角淌出一缕鲜血，可结印的手势分毫不敢松懈。
沉聿想要伸手搀扶。
她轻轻摇头，气息虚弱。
“不要碰我。”
“此刻我就是阵眼，一旦移位，阵法便会彻底溃散。”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传来山崩般的轰鸣巨响。
残存的通道岩层轰然坍塌，无数碎石倾泻而下，层层堆叠封死了来时的道路。
退路断绝。
四人彻底被困在归墟更深的地下。
周遭重归死寂。
宿炘静静望着沉聿布满裂痕的机械臂，沉默良久。
她抬手，一缕柔和温润的星火缓缓飘出，没有半分攻击性，缓缓渗入破损的械甲缝隙，一点点遏制锈蚀继续蔓延。
她没有开口言语。
可那盘踞在眼底百年的寒冰，已经不再单单指向沉聿。
孤身浴血复仇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向所谓仇敌之外的人释放善意。
沉聿拖着受损发麻的左臂慢慢站起，目光望向通道深处无边的黑暗。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决断。
“继续往下。”
宿炘沉默片刻，抬步跟上。
砚姒扶着冰冷岩壁勉强站起，微微颔首，表示尚可支撑。
戾阡低头注视着手腕尚未褪尽的淡淡黑纹，心底翻涌着愧疚、后怕与复杂的情绪。
片刻之后，他挺直脊背，默默走到队伍的末尾。
四道身影，逐一消融在幽深黑暗之中。
身后是彻底封死的废墟，被禁锢的咒毒。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更多断裂的古纹静静蛰伏，符文样式，和戾阡身上的兽咒同出一源。
没有人知道。
幻境构陷，咒毒蚀心，猜忌滋生，同伴相残。
这一桩桩接踵而至的祸事，从来都不是意外。
这是域外之影筹谋已久，「四脉仇恨」吞噬计划的第一环。
篡改史册罗织罪名，预埋咒毒扰乱本心，播种离间撕裂同盟。
所有的阴谋，早已埋进被涂改的过往岁月，静静引诱众人踏入更深的圈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