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息穿透云层的刹那,陆离背脊猛地一僵。
并非因察觉到了那道隐秘的窥探,而是周遭天地灵气的流动,毫无征兆地凝滞了。
他刚背着白璃踏出丛林边缘那片迷宫的乱石阵,脚下枯叶的脆响还余音未散,一股沉重得近乎实质的“压强”,便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空气不再流动,光线都似乎被拉长、扭曲。
这不是威压,更像某种精密的“场”,将他和身后蹒跚跟随的铁岩等人,框定在了一片无形的囚笼中心。
抬眼。
数十道身影,如同从晨曦的光晕里剥离出来,静默地悬浮在离地数丈的半空。
他们清一色身着玄底星纹长袍,那星纹并非刺绣,而是真有微细的星辉在流转,勾勒出周天星斗的轨迹。
为首之人,是一位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他双目开阖间,仿佛有银河在其中生灭。
观星子。
星轨阁长老,以推演天机、操控星辰之力闻名,中州灵脉的“测量师”。
他们没有立刻攻击,甚至没有散出多少敌意,只是占据了天时地利,排开了一座无形的大阵。
陆离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坐标,乃至体内那缕微弱灵力的流转频率,都在被某种冰冷而精确的力量“标记”、“锁定”。
锁星定位术,一旦发动,足以将目标暂时钉死在空间的某一点上,任由摆布。
观星子身形微微下沉,降到了与陆离平视的高度。
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托着一卷非金非玉、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密函。
“陆离小友,不必紧张。”观星子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学者的探究意味,“老夫此来,并无恶意。星轨阁观测到近月来,中州三十六处主灵脉及一百零八处支脉,均出现异常波动,尤其是规则层面的‘震颤’,与你前番在渊薮集所引发的……迹象,高度吻合。”
他展开密函,上面星辰图线变幻,指向陆离:“小友身负奇物,又牵扯规则崩塌之源头。此等关乎天下灵脉存续、修士根本之大事,我星轨阁责无旁贷。老夫代表星轨阁,正式邀请小友前往阁中‘观星台’一叙,共参天道,厘清灾变之源,也好为中州亿万修士,寻一解决之道。”
话说得冠冕堂皇,姿态也摆得极低。
但那“锁星定位术”牢牢锁定的感觉,那“邀请”背后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无一不在诉说真相——这哪是探讨,分明是要将他这“活体标本”,带回去细细解剖研究。
规则崩塌?
或许只是借口,真正吸引他们的,是他身上那道被封印的道痕,以及万象坛的秘密。
陆离还没来得及回应,后方密林中,阴冷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血腥。
“观星老儿,少在那假惺惺!这小杂种和那破坛子,是我猎天盟的!”
嘶哑、怨毒,仿佛从九幽地狱刮出的寒风。
魂狩的身影从林间阴影中踏出,他看起来比在地库时更显狰狞。
左侧断臂处,赫然接上了一截长过尺许、通体血红、内部仿佛有粘稠血浆流动的晶石假肢。
假肢表面,隐约有细微的、扭曲的净化火焰纹路一闪而过。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气息阴鸷、服饰各异的精锐,个个眼神如狼。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在地库中布置禁纹的修士,面色苍白,显然损耗未复。
魂狩根本不看观星子,惨绿色的魂光锁定陆离,独眼中贪婪与疯狂交织:“交出万象坛!或许,本座还能留你一缕残魂,让你看着那九尾小狐狸怎么死!”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名禁纹修士已然出手。
只见他双手快如幻影,十二道暗红色的符令如闪电般射向陆离等人四周,深深打入地面。
“嗡——”
十二根比成人手臂还粗、布满狰狞倒刺和扭曲禁制符文的暗红光柱,轰然从地底升起,瞬间构成一个笼罩方圆数十丈的囚笼!
光柱表面血光流转,散发出强大的封灵、禁锢之力,连空气中的灵气都被强行隔绝、压制。
这囚笼不仅将陆离和铁岩等人罩在其中,连半空悬浮的星轨阁众人,也被圈进了大半!
“魂狩!你敢!”观星子面色一沉,手中星轨密函光芒大盛,周身星辉流转,抵抗着封灵柱的压制。
他身后星轨阁修士们也纷纷祭出法宝,星光与血光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场面瞬间演变成三方僵持。
星轨阁想“请”人,猎天盟要夺宝,被围在中心的陆离,成了风暴眼。
就在这时,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山丘后,传来了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如春风拂面,瞬间冲淡了场中些许肃杀。
“诸位道友,何必如此剑拔弩张?我等皆是为探寻真相而来,伤了和气,岂不辜负了这荒原黎明?”
只见数道身影从山丘后缓步走出。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修士,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出尘,正是中立联盟的代表,清风子。
他身旁,还跟着几位同样气息平和、但隐隐结成阵势的修士,其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陆离隐约记得,似乎是云崖观的观主云崖真人。
清风子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陆离身上,尤其在他体表微微残留、尚未完全敛去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规则”气息上停留了一瞬,
他并未高声呼喊,但一道凝而不散、直抵陆离识海的传音,已悄然送至:“陆离小友,老夫清风子。渊薮集一夕倾覆,天地异变频发,真相扑朔迷离。中立联盟无意介入星轨阁的‘学术研讨’,亦不屑与猎天盟这等藏头露尾之辈为伍。我们只为查明覆灭之因,厘清半妖之血与近期灾变是否有何隐秘关联。若小友愿坦诚相告,联盟可为你提供暂时庇护,斡旋周旋。前提是……你需要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三方势力,明面上星轨阁最重,猎天盟最狠,中立联盟最是暧昧难测。
他们打着“调查真相”的旗号,但陆离清楚,自己身上的秘密,对任何一方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解释?
解释他如何封印道痕?
解释万象坛的来历?
无论说什么,都可能成为对方进一步发难或研究的由头。
陆离沉默着。
肩上的白璃气息微弱但平稳,铁岩等人紧张地靠在他身后,怒视着各方。
他环视四周,目光平静,仿佛在评估每一处地形,每一个对手的站位。
忽然,他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百面……那家伙的气息,像一缕最淡的烟,混杂在林间潮湿的腐朽气息里,潜伏在左侧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阴影中,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他来了多久?
看了多久?
又在等什么?
没有向任何一方倒戈,也没有接受清风子的传音。
陆离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背上的白璃解下,用自己残破的外袍垫着,安置在脚下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石头凹陷处。
动作轻柔得不像面对生死围困,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单手按在了胸口——万象坛的印记正微微发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的事。
他主动放开了对丹田那颗封印核心的一丝压制,极其微小的一缕、被锁住的道痕气息,顺着他的经脉,被引导至按住万象坛的手掌。
“嗡——!”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低沉到直透神魂的颤鸣。
以陆离为中心,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扭曲。
他周身仿佛荡漾开一层看不见的涟漪,所过之处,光线弯折,地面细小的石块无声无息地悬浮起来,然后“噗”地一声化为最细腻的齑粉。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而狂暴的“空间感”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不稳定性。
紧接着,更让在场所有修士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观星子手中的星轨密函,光芒骤然乱闪,水银般的表面泛起不祥的波纹。
魂狩那条血晶假肢,内部的“血液”疯狂沸腾起来,发出滋滋声响。
清风子等人的本命法宝,无论飞剑、拂尘还是罗盘,都同时发出了不同程度的嗡鸣、震颤,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或不可理解之物,灵光自行紊乱。
这是……规则层面的“污染”与“排异”!
是那道被封印的、混乱道痕的本质泄露!
陆离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么做对他负担极大,但他眼神冷冽如冰,扫过面色各异的三方首领。
“想要?”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过来拿。看看是你们的法宝硬,还是我这‘规矩’……容易散。”
场面死寂。
谁也不敢先动。
那微弱的扭曲空间感,就像一个极不稳定的炸药引信,谁也不知道强行触碰会引发什么后果。
是瞬间的空间崩塌?
还是道痕彻底失控的反扑?
陆离此刻就像一颗人形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禁忌符箓,而引爆器就捏在他自己手里。
僵持。
冷汗,从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额角滑落。
观星子眼神闪烁,急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魂狩脸色铁青,血晶假肢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权衡强行动手的风险。
清风子眉头紧锁,传音再次响起:“小友,莫要自误!此法伤敌亦伤己,非长久之计。”
陆离只是按着万象坛,维持着那缕危险气息的泄露,目光却越过眼前的三方人马,再次瞥向那棵巨木的阴影。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潜伏不动的百面,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个各方忌惮、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最佳时机。
“桀桀桀……好热闹啊!怎么能少了我百面?”
尖利刺耳的怪笑,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有一个百面在开口。
话音未落——
“轰!轰!轰!轰——!”
以那棵巨木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土石崩飞,数十个地洞毫无征兆地炸开,浓烈到化不开的、带着刺鼻酸腐气息的墨绿色雾气,如同井喷般汹涌而出!
雾气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活物般的嘶吼,一具具形态狰狞、大小不一的金属造物,猛地从地洞中爬出!
它们有的像是长着复眼和剃刀利爪的金属蜘蛛,有的则是多足蜈蚣形态、口器不断开合喷吐着毒雾,更有几具高达两丈、宛若小型战争傀儡的钢铁怪物,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红光,迈着沉重的步伐,毫无差别地朝着雾气笼罩范围内的所有人冲撞过来!
千机傀儡!百面的招牌杀器!
这些傀儡不仅物理冲击力惊人,喷吐出的墨绿毒雾更是恶毒无比,甫一接触,星轨阁修士护体的星辉、猎天盟精锐的血光、乃至清风子等人的灵力护罩,都发出“嗤嗤”的声响,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被腐蚀!
毒雾迅速弥漫,彻底隔绝了视线和大部分灵觉探查。
三方原本精密的包围和对峙阵型,瞬间被这群横冲直撞、敌我不分的金属怪物和致命毒雾搅得一片混乱!
“小心毒雾!护住法宝!”观星子的低喝在雾中响起,带着惊怒。
“百面!你找死!”魂狩的咆哮充满了被搅局的暴怒。
“结阵!先清傀儡!”清风子的声音依旧镇定,但已多了几分急促。
混乱的厮杀声、法宝碰撞声、傀儡的嘶吼与金属扭曲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对峙。
陆离在傀儡破土、毒雾喷涌的刹那,就已闪电般俯身,一把捞起昏迷的白璃,同时低吼:“铁岩!跟紧我!压低身形!”
他毫不犹豫地收敛了外泄的道痕气息,那股扭曲的空间感瞬间消失。
紧接着,他周身泛起那层微弱的暗金光泽,灵力虽然微薄,却带着奇异的稳固与秩序感,勉强在身周撑开一个小小的、排斥毒雾的领域。
墨绿色的浓雾翻滚着,迅速吞噬了一切。
能见度急剧下降到不足三尺,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声响和不时爆闪的各色灵光。
陆离背着白璃,铁岩护在侧后方,带着另外三名战士,如同几尾滑溜的游鱼,借着毒雾和混乱的掩护,朝着记忆中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快速潜行。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毒雾核心范围,靠近一片乱石堆时,左侧浓雾猛地一阵翻腾,一具体型较小、形如金属猎犬的千机傀儡,眼中红光锁定陆离,猛地扑来,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腥风!
铁岩怒吼一声,独臂抡起那柄几乎碎裂的石斧就要硬撼。
陆离却眼神一厉,低喝:“别硬接!它的爪子带蚀灵毒!”
他脚步一错,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侧滑半步,避开利爪最锋芒处,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高度浓缩的暗金微光,看准傀儡关节连接处一道细微的缝隙,疾点而出!
“噗!”
一声轻响,暗金微光没入。
那金属猎犬傀儡动作猛地一僵,关节处迸出几缕混乱的电火花,随即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陆离那一指,蕴含的并非纯粹破坏力,而是一丝“秩序”对“混乱”的干扰,精准破坏了傀儡内部灵力流转的节点。
解决一头,但更多的嘶吼和碰撞声正在靠近。
陆离吸了一口带着刺鼻酸腐味的空气,眼神在浓雾中快速扫动。
百面搅局,三方混战,正是脱身的良机,但前提是能在这片杀戮迷雾中找到真正的生路。
他感受着万象坛传来的微弱牵引,目光锁定了前方雾气稍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的一处方向。
“走那边!”
他低喝一声,率先冲出。
身后,铁岩等人紧随,身影迅速被翻滚的、交织着各种灵光与金属寒芒的墨绿毒雾吞没。
浓雾之外,厮杀正酣。
而浓雾之中,陆离背负着所剩无几的同伴,冲向了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