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陆离的视野。
紧接着,是听觉的暴力覆盖——金属傀儡沉重的践踏声、毒雾腐蚀护体灵光的滋滋声、各方修士短促的惊呼与闷哼、还有远处法宝对撞的沉闷爆响。
浓雾不仅隔绝了光线,更扭曲了声音的传播,仿佛每一缕雾气都成了独立的、活生生的隔音墙,让听觉定位变得毫无意义。
陆离背紧白璃,几乎是凭借直觉和对万象坛那微弱牵引的感应,在能见度不足一尺的墨绿毒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冲。
他必须压下立刻掏出解毒丹给白璃服下的冲动——至少得先脱离这片最混乱、最致命的中心区域。
手中那几枚得自渊薮集黑市、据说能解百毒的“碧灵丹”触感冰凉,却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定感。
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向下。
碎石和不知名的金属傀儡残骸绊得他踉跄了一下。
“族长!”铁岩压抑着痛楚的声音在右后方响起,伴随着一声石斧劈砍在坚硬物体上的闷响和火星迸溅声。
“跟着!别停!”陆离低吼,灵觉被万象坛加持到极限,拼命捕捉着雾气中代表“规则能量”的微光点。
那不再是清晰的视觉,而是一种介于触觉和直觉之间的感应——星轨阁修士本命法宝散发的、带着冰冷推演意味的星光轨迹;猎天盟精锐血光中蕴含的狂暴与贪婪;清风子等人中正平和的灵力波动;还有那些千机傀儡核心处,混乱、污秽、却异常凝实的能量源……
万象坛像一枚滚烫的罗盘,无声地在他识海中勾勒出一幅动态的、模糊的能量分布图。
而在这幅图的深处,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暗点”——能量流动的滞涩或紊乱之处。
那多半是三方仓促布下、又在混乱中出现的阵法节点,或是百面傀儡毒雾扩散的某个薄弱环节。
就是那里!
他猛地变向,朝着左前方一处能量“暗淡”的区域冲去。
身后的铁岩等人如同信任本能的狼群,毫不犹豫地紧随。
破开一层相对稀薄的雾气壁垒,眼前景象稍清。
那是一片低矮的乱石堆,几具体型较小的傀儡正在其中翻滚撕咬,显然陷入了某种内斗。
而更关键的是,乱石堆中央,赫然插着十二根暗红色光柱中最偏僻的一根——猎天盟封灵柱的末端节点!
柱体表面的血光略有黯淡,周围的封灵力场也出现了细微的涟漪。
几乎同时,左侧雾气剧烈翻腾,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逼近!
一具体型堪比蛮牛、八条节肢如同巨型镰刀的金属蜘蛛傀儡,复眼闪烁着疯狂的红光,正冲破雾气,八条节肢以诡异的角度同时锁定陆离,发动了冲锋!
地面都在它沉重的步伐下震颤。
千机!
陆离瞬间明悟,那隐在百面背后的操控者,终于将杀招对准了他。
硬撼这玩意儿?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电光石火间,陆离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背着白璃,朝着那金属蜘蛛冲锋的反方向——也就是更靠近那根封灵柱的方向,狼狈地“逃窜”了几步。
他动作故意做得有些仓皇,气息也刻意泄露了一丝属于半妖的驳杂。
“吼——!”
金属蜘蛛傀儡被陆离身上那股与“人族法宝”格格不入的气息彻底激怒,或者说,被其背后操控者的杀意彻底驱动。
它猛地加速,八条镰刀节肢深深插入地面,将身体化作一发沉重的金属炮弹,无视了沿途几块挡路的巨石,直扑陆离背影!
陆离在它冲近的刹那,身体以违反常理的柔韧猛然下伏,几乎贴地滑行,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呼啸而过的、带着腥风的锋利节肢掠过。
而金属蜘蛛那庞大的、无法及时转向的躯体,就像一记失控的重锤,狠狠撞在了那根暗红色的封灵柱上!
“铛——!!!”
不是金铁交击的脆响,而是沉闷如巨钟轰鸣的巨响!
封灵柱剧烈摇晃,表面的血光明灭不定,无数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个小型的能量漩涡爆开,狂暴的乱流将周围几块巨石直接炸成齑粉!
成了!
陆离毫不停留,借着下伏滑行的力道,单手撑地,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矫健的猎豹般弹起,另一只脚灌注了那丝珍贵的、带着秩序感的暗金灵力,狠狠踢在封灵柱根部那些裂纹最密集的地方!
“给老子……碎!”
“喀拉——轰!”
本就濒临崩溃的封灵柱,在这一脚的加持下,应声炸裂!
狂暴的血色能量和破碎的禁制符文如同失控的烟花般四散飞射!
连锁反应出现了。
十二根封灵柱构成的法阵,本就是一个精密的整体。
这一根的彻底崩溃,瞬间破坏了整体的能量平衡。
其余十一根光柱剧烈闪烁了几下,光芒急速黯淡,那笼罩四周、封禁灵力与空间的力场,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啵啵”声,大面积地坍塌、消散!
“混账!”魂狩惊怒交加的咆哮从迷雾深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
猎天盟精心布置的封锁,就这么被一具失控的傀儡和陆离的“顺水推舟”给破了?
虽然只是局部,但足以让本就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几乎在封灵柱崩碎的同一刻,异变再生!
陆离只觉头顶一暗,沉重的压迫感袭来。
不是攻击,而是一道巨大的、泛着青铜色古老光泽的虚影,如同倒扣的巨碗,悄无声息地从上方落下,将他和怀中依旧昏迷的白璃,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稳稳地罩在其中。
钟影!青铜钟的投影!
钟影内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毒雾、噪音和混乱的能量冲击,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凝重而安稳了几分。
陆离猛地抬头。
只见云崖真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钟影边缘不远处,他道袍有些凌乱,拂尘银丝断了几缕,显然刚才的混战中也没能完全置身事外。
此刻,他单手维持着那口悬浮半空、流光溢彩的青铜钟本体,另一只手掐着法诀,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正隔着钟影看向陆离。
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传音,直接送入陆离耳中:“陆离小友,老夫云崖。此刻三方混战,百面居心叵测,星轨阁意在研究,猎天盟只想夺宝强杀。你若想活着走出这乱局,光靠取巧破坏阵法,或是自损道痕气息吓唬人,绝非长久之计。”
云崖真人语气急促,但条理清晰:“中立联盟,尤其是我云崖观,并非铁板一块,也非迂腐之辈。天地异变,规则崩塌之兆已现,仙界巡天卫肆意‘净化’,人妖仇视依旧……旧路已近绝途,吾等亦在寻求变革之机。你需要一个相对可信的立场,一份足以让部分人暂时放下觊觎、转而审视自身立场的‘证据’。”
陆离心脏重重一跳。
云崖真人……是真心求变?
还是又一个高级的陷阱?
他看向钟影外。
浓雾翻腾,金属傀儡的嘶吼和修士的怒喝此起彼伏,灵光乱闪,如同群魔乱舞。
百面的狂笑从四面八方传来,添油加醋:“看呐!看呐!道貌岸然的家伙们,打起来了!抢吧!杀吧!把那小杂种撕碎,万象坛就是无主之物啦!”
魂狩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凶兽,而观星子的声音则在试图稳住阵脚,但收效甚微。
中立联盟的其他人,似乎也在云崖真人的钟影庇护范围外,与不时冲来的傀儡缠斗。
赌一次?
陆离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他一手依旧扶着白璃,另一只手探入怀中——这次是真的衣襟内袋。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不规则、内部仿佛有混沌气流涌动的物体。
那是他之前在十万大山一处废弃的、疑似远古大战遗址的矿脉深处,冒险采集到的一块“受损规则晶核”。
它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某种高等级能量或法宝碰撞后,规则破碎固化留下的残渣,极不稳定,内部充斥着混乱矛盾的法则碎片,寻常修士视若毒物,避之不及。
但它,恰恰是“规则崩解”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物证!
陆离深吸一口气,眼神决然。
他维持着钟影的庇护,猛地将手中那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晶核,高高举过头顶!
同时,他将刚刚恢复了一丝的、那暗金色的、带着“指令”韵味的秩序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晶核一小缕,不是强行掌控,而是如同引信,轻轻“点燃”了晶核内部本就混乱矛盾的规则力量。
“诸位!”陆离的声音灌注了灵力,穿透毒雾和厮杀声,清晰地传开,“看看这是什么!再看看你们头顶!看看这片大地!规则早已千疮百孔!仙界视吾等为蝼蚁,随意‘净化’!旧有的仇视与争夺,除了让吾等在内耗中加速毁灭,还有什么意义?!”
他手中的晶核,骤然爆发出一团无法形容的“光”。
那不是任何一种颜色的光,而是无数混乱的法则碎片互相冲突、湮灭、又催生出新矛盾的动态显化。
它扭曲着周围的空气,让钟影都泛起了波纹,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不宁、仿佛直面世界末日般的“错乱感”!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异状和陆离的喊话吸引的刹那——
陆离手腕猛地一抖!
那团被引动的、高度浓缩的混乱规则之力,并非无差别扩散,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扭曲的光线,无视了空间距离,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射向了雾气中魂狩所在的大致方位!
“吼!什么东西?!”魂狩惊怒的吼声响起。
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血肉疯狂增殖又撕裂的怪响!
“啊——!!!”
魂狩的惨叫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惊恐!
雾气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冲开一片区域,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只见魂狩那条刚刚接上、由仙界技术炼制的血色晶石假臂,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
假臂表面的血光疯狂暴涨,内部的“血液”沸腾,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膨胀、变形!
更恐怖的是,它正在反向生长,如同贪婪的藤蔓,沿着魂狩的肩头,向他胸膛、脖颈、甚至头颅蔓延、侵蚀!
假臂上那些原本用于控制、吸收能量的禁制符文,此刻完全失控,变成了反噬的通道!
魂狩惨叫着,独眼几乎瞪裂,另一只完好的手疯狂地撕扯、劈砍那条正在吞噬自己的变异假臂,血光与灵力爆闪,却根本无法阻止那诡异的反向侵蚀!
他试图断臂,但那假臂似乎已经与他残存的血肉和魂体深度纠缠,每一次切割都带起他本源的剧烈波动和更大声的惨嚎。
这一幕,通过混战中偶尔清明的视野,被周围不少修士瞥见。
那扭曲生长的血臂,那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假臂上失控的、明显带有仙界风格的禁制符文……
猎天盟……竟然在暗中修炼、或者直接接受了如此诡异邪恶的肢体移植?
这血臂……究竟吸收了多少生灵的精血魂魄?
它与近期的天地异变、与仙界所谓的“净化”,有没有关联?
怀疑的种子,如同毒雾,无声无息地钻入了许多观战者的心底。
星轨阁的修士们目光惊疑不定,中立联盟中更是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好!好!好!”百面尖利刺耳的笑声再次响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狠厉,“玩够了!既然这潭水不够浑……那就再炸得深一点!”
他似乎意识到了局势正在朝着对他不利的方向滑落——陆离居然能拿出这种东西,并且成功挑起了对猎天盟的广泛怀疑。
一旦中立联盟和星轨阁被说服,转而同情甚至保护陆离,他百面再想浑水摸鱼就难了!
“千机!‘红莲’!”百面厉喝。
下一刻,所有正在活动的、或瘫痪的千机傀儡,无论是金属蜘蛛、蜈蚣还是猎犬,核心处都猛地亮起一团极度不稳定、疯狂压缩的红光!
“自爆程序启动!三……二……”
冰冷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倒计时,从每一具傀儡体内同时传出,在雾气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合奏!
“不好!”云崖真人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猛地一口精血喷在悬浮的青铜钟上!
青铜钟虚影瞬间凝实了几分,光芒大放!
但已经晚了。
“一!”
轰轰轰轰轰——!!!
数十具大小不一的金属傀儡,在同一瞬间,化作了数十团狂暴的毁灭之源!
刺目的红光吞噬了墨绿的毒雾,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金属碎片、熔化的液滴、以及更加恶毒的腐蚀性能量,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修士和那些半毁的阵法残余,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惨叫被爆炸的巨响淹没。
云崖真人祭出的青铜钟虚影,在这恐怖的集体自爆冲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急剧黯淡,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裂开,最终彻底炸散!
钟影消散!
陆离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背上,他第一时间将白璃死死护在怀里,用后背硬抗了大部分冲击。
饶是他肉身经过妖血淬炼,也瞬间感到脏腑震荡,喉头一甜,眼前发黑。
铁岩等人更是被直接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乱石堆中,生死不知。
烟尘混合着残余的毒雾和爆炸产生的电离气息,冲天而起,形成一片浑浊的、翻滚的死亡云团。
地面被犁开一道道深沟,之前封灵柱崩碎留下的凹坑更是被扩大了数倍。
视野、听觉、灵觉再次被彻底扰乱。
陆离半跪在地,剧烈咳嗽着,口鼻间全是铁锈味和焦糊味。
他尝试撑起身体,却发现双腿发软,灵力几乎枯竭。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信子舔舐脚踝的触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或者说,从他被爆炸掀起的尘土所笼罩的、那道因趴地护人而产生的短暂阴影中)传来!
那不是实体接触,而是一种更阴毒、更深入骨髓的“存在感”渗透。
影子……自己的影子……在蠕动?
陆离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死亡的寒意,比之前面对巡天卫光柱、面对三方围困时,更加直接、更加贴近、更加……无处可逃!
他甚至来不及低头,眼角的余光只瞥见自己脚下那片被爆炸强光拉扯得扭曲变形的阴影边缘,一抹极致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黑影之中,隐约凝聚出一截模糊的、带着森然弧度的锋刃轮廓。
百面的狂笑、魂狩的惨嚎、各方的惊怒、傀儡自爆的余波……所有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推远。
只剩下脚下阴影中,那抹无声无息、却已抵近命门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