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星门天枢之后航行持续了两个时辰。
前半段还能看到零星几艘经过的商船和巡逻艇，越往后走航道上的星梭就越少。等洛天辰按照预定路径偏离主航道三度进入小行星带边缘时，舷窗外已经彻底看不到任何其他星梭的痕迹了。
"这片小行星带的直径比星图上标的大。"苏小婉盯着读数屏皱眉，"主带比官方数据宽了将近四分之一。"
"可能是星核猎手或者别的势力在这附近做过什么大规模操作，改变了小行星带的分布。"洛天辰操纵星梭减速绕行，"没事，慢点走，有足够燃料。"
小行星带内部的环境比主航道复杂得多——大大小小的岩石碎片以不规则的轨迹在空间中飘移，大的像座小山峰，小的只有拳头大。星梭的外壳被细碎的石砾刮得咔咔作响，洛天辰把护盾功率开到中档，稳住船身蛇形前进。
穿行大约半个时辰后，眼前忽然一空——小行星带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极其空旷的黑暗区域，没有任何可见星体，没有任何星力波动，甚至连远处的星光在这片区域看起来都暗淡了几分。
空区。
洛天辰把星梭悬停在边缘位置，拿出那组坐标跟星纹屏上的读数对照。坐标显示目标位置在空区内部纵深约四分之一的区域，以目前航速大约还需要小半个时辰。
"继续走？"苏小婉问。
"走。"
星梭驶入空区。这片区域最大的特点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游离星力、没有引力波动、没有星尘，干净得像有人把这一片宇宙空间打扫了一遍然后关掉了灯。洛天辰的感知力在这里比在正常空间里迟钝了将近三成，像声音被厚棉被捂住了。
"干扰。"他说，"空气稀薄的那种干扰。"
苏小婉也感觉到了，八星星辰的敏锐感知让她比洛天辰更早捕捉到异常："不是自然形成的。空区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能量屏障，像罩子一样把这片区域跟外面隔开了。我们穿过小行星带的时候应该是穿过了屏障。"
洛天辰心里一凛。屏障？谁设的？设了多久？
"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星梭沿着坐标方向又航行了将近两刻钟，舷窗外的黑暗从"空洞"变成了"有形状的黑"。洛天辰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发现前方的黑暗中有某种极淡的轮廓线在缓慢流动——像是一条河，但不是水流，是星光在暗处流动的轨迹。
"那边！"苏小婉指向左侧舷窗。
洛天辰偏头看去——左侧约十里处，一道极细的青灰色光痕从黑暗中蜿蜒而过，光的颜色像是陈旧了太久的青铜器表面泛起的那层薄光。
"这就是那条路？"他减速靠近，光痕的细节随着距离拉近变得清晰起来——它不是光，是一条由远古星纹石铺成的窄路，悬浮在真空中，宽约两丈，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每一块星纹石都在发出极其微弱的青灰色光芒，像是沉睡中的某种生命在缓慢呼吸。
令牌在他衣兜里烫了起来。
洛天辰把星梭停在路边一块较大的星纹石旁边，打开舱门踏上了那条路。脚踩上去的触感跟普通岩石没什么区别，但落脚之处石面的纹路会亮一下，像是被他的重量激活了。
"这条路还活着。"苏小婉跟在他后面也踩上来，她脚底的星纹石同样亮了一下，"它识别生灵的重量和星力频率，有自我响应。"
两人沿着星纹石路往前走了大约三百步。道路两侧的空区黑暗偶尔会出现异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拖动沉重的身躯翻了个身，搅动了一阵虚空中的暗流，但没有人现身。
令牌的热度在走了两百步时达到峰值，然后在三百步左右忽然回落。洛天辰停下脚步低头看衣兜里的令牌——它的表面浮起了一道青灰色的纹路，跟脚下那些星纹石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在跟这条路同步。"洛天辰把令牌掏出来握在手里，青灰色的纹路从他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根细线一样延伸到了他的内宇宙。古盘星虚影表面那道金色的门缝里，照出了一道青灰色的光芒——第三道颜色出现了。
但那道青灰色的光芒与冰蓝色的六角冰花和紫色雷印不同，它不是完整的"印记"，更像一个位置标记。古盘星通过令牌告诉他——这条路通往的终点，是第二道星印所在的方向。
"第二道星印在路的那一头？"洛天辰收回感知，抬眼望向星纹石路延伸向远方的黑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远方有一个极微弱的脉动信号，像一颗心脏在很远的地方跳。
"继续走？"苏小婉已经跟上来了。
"走。"
两人沿着星纹石路继续前进。走了大约一刻钟后道路开始微微抬升，像是爬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坡。周围的空区黑暗也逐渐变薄，边缘处渗入了一些极其遥远的光，让整条路的能见度从"伸手不见五指"提升到了"能看见彼此的表情"。
苏小婉走在洛天辰右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星器上。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但脚步节奏很默契——同时起、同时落，像有人给他们踩了节拍器。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星纹石路到了尽头。路的末端是一块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平台，平台的材质跟路面相同，但中心刻着一个巨大的环形纹路——跟洛天辰在古盘星地底看到的石门上的九道环形纹路一模一样。
但这里只有一道环。那道环的凹槽里散发着青灰色的光芒，颜色暗沉而古老。
"一道单独的星印？"洛天辰走近平台中心蹲下来观察，发现那道环纹的凹槽底部刻着细密的名字——全是远古星文，他辨认出了其中几个字符的大致意思：通道、远方、守。
"守……守护者？"
他话音刚落，平台边缘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的、缓慢的、一步一步踩在星纹石上的脚步声。洛天辰猛地站起来把苏小婉护在身后，右拳冰魄星力瞬间凝满，目光锁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有着人类的轮廓，但整个身体由半透明的青灰色星力凝成，像一尊活过来的雕像。面部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概的眉眼位置，胸膛中央有一团亮得刺目的青灰色光核在持续脉动。它的修为层次无法准确判断，但那种纯粹的压迫感至少相当于星君级别以上。
"令牌。"它开口了。声音像两块星纹石在摩擦，古老而沙哑。
洛天辰把令牌举起来放在身前："你说这个？"
"……你带着主印而来。"守护者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青灰色的面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主印选择了你。你是谁的后代？"
洛天辰没有隐瞒："洛战。他二十年前也来过这里？"
守护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天辰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它缓缓道："洛战。他来过。但他没有走到这里。他在半路折返了。"
"折返？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的印记不够。"守护者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向洛天辰的方向，"你身上的印记比你父亲当年多。你有一道完全凝实的星印——冰属性的，还有一道未成形的雷印。所以你走到了平台面前。"
洛天辰心中一动——未成形的雷印，指的是都天神雷？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关于雷印的事，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在这里守着什么？"
守护者没有直接回答。它缓缓转身面朝平台中央那道环纹，青灰色的光芒从它胸膛的光核中流出灌入环纹凹槽——环纹亮了一瞬，然后平台中央升起了一块三尺见方的透明晶板，晶板内部封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灰色光球。
那枚光球的形态和波动频率，跟洛天辰在地底第二层吸收的那枚金色光球几乎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第二道星印。"守护者说，"你走到这里，有资格拿走它。"
洛天辰站在晶板前面没有立刻动手。他看着守护者，认真问了一句："拿了之后，我需要做什么？"
守护者沉默了一瞬，然后沙哑地说："点亮它。然后——旧道的那一头，有人在等你。"
"旧道的那一头是谁？"
"你到了就知道了。"
守护者说完这句话后身体开始逐渐淡化，青灰色的半透明轮廓像薄雾一样向四周逸散。它存在了无数纪元守护这道星印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有人带着主印走到了它面前，它可以消散了。
"等等——"洛天辰喊了一声，但守护者已经消散殆尽。最后一片青灰色的光屑落在平台边缘的星纹石上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苏小婉从他身后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块晶板又看了一眼他："拿吧。"
洛天辰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掌心贴上了晶板表面。晶板碎裂的声响清脆而短促，那枚青灰色的光球如同活物一样顺着他的手掌涌入体内——涌入内宇宙。
青灰色的光芒在他意识深处炸开。冰蓝色的六角冰花旁边凭空多出了一道新的光团，正在缓缓凝聚成形。古盘星的金色门缝里同时透出的光芒也亮了一倍，像是在为这道新星印的到来而欢呼。
第二道星印，到手了。
但守护者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话悬在他脑海里："旧道的那一头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他？等了多少年？是敌是友？
洛天辰站在空区的平台上望着那条蜿蜒远去的星纹石路，远方空区的黑暗边缘已经渗透进来更多细碎的光——像是这条路沉睡了太久之后被人叫醒了，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回去。"他对苏小婉说，"先把这道星印稳住，然后——准备走一趟那条路。"
苏小婉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点了一下头。
两人沿原路返回星梭。驶离空区的时候洛天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青灰色的星纹石路依然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像一条通往很远地方的光线。
旧道的那一头有人在等他。
他收回了目光，加足了引擎推力，朝古盘星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