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入口比龙允预想的要窄得多。
两块丈高的青灰色巨岩交错而立，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两人并肩穿过的缝隙。雷烈走在最前，铁锤扛在肩上，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嘎吱作响。白芷紧跟其后，目光扫过两侧石壁，指尖轻轻触碰那些风化剥落的纹路。
“这片石林的排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她压低声音，“你们看这些石柱的截面，切口平整，有人工打磨的痕迹。”
龙允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石缝，落在更深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地下渗出的水汽。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几乎没有风。
没风，却有声音。
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从石林深处传来，像是有人拿木槌重重砸在一块空心木板上。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弹撞，拖出长短不一的回音，钻进耳朵里就开始旋转。
龙允眉头一皱。
那声音不刺耳，但让人胸口发闷，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节奏一起震动。他下意识运转内力，发现真气流动变得滞涩，像是一锅浓粥突然冷了半截。
“小心。”白芷按住佩剑，脸色凝重，“这是音波功，和地形配在一起，专门克制内家高手。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反射，会干扰真气运行。强行运功的话，时间长了会震伤经脉。”
雷烈啐了一口：“我说怎么一听这声音就心烦。”
咚。咚。咚。
锣鼓声开始加快。节奏变得急促，像是有好几面鼓同时在不同的方向敲响，声音互相重叠、交错、挤压，在石林里形成一片混乱的音浪。龙允的头皮开始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石柱也开始出现重影。
他闭上眼。
视野消失之后，听觉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他让自己沉入那一片混乱的声响里，不去抵抗，不去判断，只是听。左前方三十步，声音的反射路径短，应该是靠近一面平整的石壁；右前方五十步，回音衰减更快，那个方向应该有空旷的通道。
咚。咚。咚。
三个声音来自不同方向，但弹回来的时候几乎同时到达。龙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空间轮廓——石林像是一座被打碎后又重新拼合的迷宫，每一条通道都在石壁间来回折射，而声音的源头并不在同一个位置。
系统在脑海中微微发热，一条条数据流过。
声源数量：四至七个。
声源类型：机械重复，非人声。
传播路径：经过石柱折射后叠加共振。
关键节点：石柱表面的纵向裂缝，声音从裂缝中传出。
龙允睁开眼，目光锁定了左前方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柱身中段有几道纵向裂纹，声音从那里面传出来，和远处其他声音形成了呼应。
“雷烈。”他抬手一指，“那根柱子，沿着裂缝的位置砸。”
雷烈二话不说，铁锤抡圆了砸过去。
轰的一声，碎石飞溅。那根石柱从中间崩裂开来，裂缝处露出一个空洞，里面塞着一尊半人高的木制人偶，人偶身上绑着几根绷紧的牛筋，胸口嵌着一面小铜锣，旁边连着一条细钢丝。钢丝断裂后，铜锣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白芷走过去看了一眼：“机关人偶，靠钢丝和弹簧驱动，藏在石柱里。”
龙允没停，又指向右侧另一根石柱。雷烈提着铁锤跑过去，又是一锤。第三根石柱被砸碎的时候，远处的锣鼓声明显开始衰减，那些重叠在一起的回音开始散开，变得稀稀拉拉。
“还有。”龙允闭眼听了一会儿，“东南方向，最后一个。”
雷烈大步冲过去，铁锤高高扬起。
咚——这一锤下去，声音突然断了。
石林陷入一阵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那股压在胸口上的沉闷感开始消退，内力重新变得顺畅。
龙允却没有放松。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有人在屏住呼吸等他们放松警惕。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石柱，那些被打碎的机关人偶残骸散落在地上，断掉的钢丝和碎木块堆在一起，铜锣裂成了几片。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些机关人偶做得并不粗糙，木料干燥结实，关节处的榫卯精细，不像是临时装上去的。
有人提前算好了他们的路线。
“当心。”龙允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石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慌不忙。像是踩在石板上的水渍上，每一步都带着同样的节奏。龙允循声望去，只见十几步外的一根石柱后面，转出一个人影。
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都是同样的黑袍装扮，脚步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他们绕过那些碎裂的石柱，在距离龙允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一字排开。
最后一个人从他们身后走出来。
那人没蒙面，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是刀片割出来的。年纪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指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
“影阁长老，血手人屠。”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警惕藏不住。
血手人屠扫了一眼地上的机关残骸，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破掉这套音阵，你们不算废物。”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过也就这点本事了。”
龙允没接话，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石柱分布不规则，通道最宽的地方只能三人并肩，窄的地方甚至要侧身才能通过。对方的四个人站位很讲究，刚好封死了他左右两侧的退路，只留下正面一条通道对着血手人屠。
这是逼他正面交手。
血手人屠已经动了。他身形一晃，脚下没有半点声音，整个人像一片阴影一样贴地滑过来。右手五指张开，掌风里带出一股腥臭味，朝着龙允胸口劈下。
龙允没有硬接。他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向左偏了半寸，无迹轻功在狭小的空间里展现出极强的灵活性——每一步都落在对方掌风的空隙里，不正面碰撞，不硬扛硬顶。
血手人屠连出三掌，龙允全部避开。掌风擦过石柱，石面上立刻留下一片腐蚀的痕迹，青灰色的石面泛起细密的泡沫，发出滋滋的声响。
“有毒。”白芷提醒了一声，同时拔出长剑，但没有急着出手。她知道龙允现在是在试探对方的虚实。
龙允一边闪避，一边观察血手人屠的动作。对方的掌法大开大合，力道刚猛，但变招之间并不流畅，全靠深厚的内力支撑。最棘手的是对方似乎不在乎疼痛——龙允抓住一个空隙，一掌拍在对方左肋上，换作普通人至少会后退半步，血手人屠却纹丝不动，反手就是一掌扫过来。
龙允向后跃开，胸口有些发闷。刚才那一掌他用了六成内力，打在对方身上却像是打在一堵墙上，反震力震得手臂发麻。
“他就没痛觉。”雷烈扛着铁锤站在旁边，眯起眼睛，“这种货色我以前见过，要么是练了硬气功，要么是被药泡过的死士。”
血手人屠没有停下攻击，掌风越来越快，那股腥臭味也越来越浓。龙允闪避的空间在缩小，每退一步，身后的石柱就多一堵墙。
他看了雷烈一眼。
雷烈会意，铁锤一转，朝右边那名黑袍人冲过去。白芷的剑也同时出鞘，剑光一闪，刺向左边的黑袍人。剩下的两人同时动身，却被龙允拉开身位，堵在了石柱与石柱的缝隙之间。
分散包围。
血手人屠看出他的意图，冷笑一声：“你觉得人多有用？”
龙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血手人屠脚下——对方的步子很稳，但左腿落地时脚尖会往外偏一点，说明他左膝可能有旧伤。
这个破绽，必须由他来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