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石林之后,脚下的路忽然变得平整起来。
那些尖锐的碎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踩踏得光滑的青石板。龙允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残破的土墙和坍塌的屋顶,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是一座废弃的村落。
房屋大多已经倒塌,木梁斜插在瓦砾中,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竹篾。野草从墙根、石缝、甚至灶台里长出来,半人高的蒿草在风中摇晃。
但街道却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落叶,没有枯枝,就连碎石都被扫到了路边的沟渠里。青石板上的苔藓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石面本来的颜色。龙允蹲下身,指尖擦过石面,触感粗糙干燥,没有青苔,也没有尘土。
有人经常打扫这条路。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洒水后留下的痕迹,水渍尚未完全干透。
龙允站起身,握紧剑柄,压低声音道:“小心些,这里不对劲。”
身后的赵横和柳三娘对视一眼,各自拔出兵刃,分散开,缓缓向前推进。
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百步。穿过最后一座坍塌的牌坊,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石铺就的广场出现在前方,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缠满枯藤,柱顶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鹰,鹰眼位置镶嵌的玉石早已被挖走,只剩下两个空洞。
石柱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身形挺拔,腰间挂着一柄窄长的剑。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的眉眼五官被铸成狰狞的鬼面,獠牙外露,眼眶处是两个黑洞,看不清里面的眼睛。
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尘土,但那人的衣角和发丝纹丝不动。
龙允停住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那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一起练剑时剑刃破风的尖啸,一起蹲在灶台前分吃一碗面的温烫,被师父责罚后背靠背蹲在柴房里低声骂人的憋闷。那些记忆像被捅破的蜂巢,嗡嗡地涌出来,撞得他胸口发闷。
“鬼面师兄……”龙允低声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
赵横和柳三娘同时变了脸色。江湖上鬼面二字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影阁的顶尖杀手,从无活口,十五年来死在鬼面剑下的高手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其中不乏各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
但龙允从未说过,鬼面是他的师兄。
那人缓缓抬起手,青铜面具被摘下,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有的深可见骨,有的浅如发丝,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漠得像冬日枯井里的水,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喉咙被火烧过:“叛徒,好久不见。”
龙允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师兄,你还记得我。”龙允向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那张脸下的神情,“师父说过,影阁的路走不通,让我们离开。你答应过师父的。”
鬼面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像蛇褪皮,带着一股黏腻的寒意。剑锋指向龙允,剑尖微微颤动,剑气已经从剑身溢出,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龙允心头一沉。
宗师门槛。
鬼面已经摸到了宗师的门槛,剑气外放,凝而不散,这是宗师之下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力量。
“影阁的大业,不容任何人破坏。”鬼面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杀了影阁三位护法,毁了南疆分坛,阁主已经下令,取你项上人头。”
龙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翻涌:“师兄,你被影阁控制了。你清醒一点,你看看我,我是龙允,是跟你一起长大的师弟,你忘了我们拜师那天,师父说——”
“闭嘴!”鬼面忽然暴喝,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是暴躁和杀意,“师父已经死了,影阁才是我的归宿。你既然选择了背叛,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话音未落,鬼面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残影,剑尖已经刺到龙允胸前。龙允侧身避开,剑锋擦着衣襟掠过,剑气切开了他胸口的衣料,露出里面的里衣。
龙允没有后退,借着侧身的力量拔剑出鞘,剑身横挡,架住鬼面紧随而至的横扫。两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星四溅。
鬼面的力量极大,龙允的虎口瞬间发麻,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两道裂纹。
赵横和柳三娘想要上前,龙允喝道:“别过来!这是我和他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后退,退到广场边缘,但手中的兵器始终没有放下。
龙允盯着鬼面的眼睛,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杀意越来越浓。龙允咬紧牙关,剑身一转,主动攻了上去。
两人在广场上交手,剑光闪烁,剑气纵横。青石板上不断出现新的剑痕,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龙允的剑法更灵活,但鬼面的内力更深厚,每一剑都带着沉重如山的压迫感,让龙允不得不全力应对。
打了二十余招,龙允渐渐落在下风。鬼面的一剑从他的左肩掠过,削下一片皮肉,鲜血浸透衣袖。龙允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左手按住伤口,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鬼面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剑尖垂地,血珠从剑刃上滑落。
“你的剑法退步了。”鬼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师父教你的那套青萍剑,你练得不到家。”
龙允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师兄,你还记得师父教过我们青萍剑。”
鬼面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被更浓烈的杀意覆盖。他提剑再次逼近,剑势比之前更加凌厉,显然已经不再留手。
龙允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既然言语唤不回师兄,那就只能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