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剑刺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剑不会中。
鬼面的身法太快了。那件黑色斗篷在夜风里翻卷,像一只贴地滑行的蝙蝠,龙允的剑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只削断了几根发丝。
鬼面反手一剑,剑尖斜挑,直取龙允的右肋。
龙允拧身,剑柄下压,堪堪挡住。钢刃交击的火星溅在两人之间,龙允退了三步,脚下踩碎了几片枯叶。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肋的衣襟——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上渗出一条细线般的血痕。
第四道了。
柳如烟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站在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身边是沈清秋。沈清秋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力道不大,但很稳。
“别去。”
柳如烟咬住嘴唇,没有挣开。她当然看得出龙允的剑法不在鬼面之下,但龙允每一剑都留了三分力。那些可以刺向要害的机会,他全部放弃了。
他不想杀这个人。
可鬼面不会领情。他的剑招越打越狠,每一剑都奔着龙允的咽喉、心口、腰腹去的。那些招式里带着影阁特有的阴毒——剑走偏锋,出招不留余地,一击不中便立刻变招,根本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龙允抹了一把额角的血,那是鬼面刚才一剑挑破的,从左眉梢拉到太阳穴,血糊了半边脸。
他盯着鬼面的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铁面具上的两个孔洞露出来,里面全是血丝和疯狂。
“师兄,你认不出我了?”
鬼面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沙哑,低沉,像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
龙允没有回答。他当然认得出。即便隔着这张铁皮,他也认得出那把剑的起手式——那是他们同门师兄弟刚入门时,师父手把手教的“青云十三式”第一式。
只是鬼面把这一式改得面目全非,起手变成了杀招,起手就奔着要害去。
鬼面又动了。
这一次他的剑更快,借着夜风斜刺,剑尖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寒光。龙允侧身,剑锋从他胸前划过,削断了腰带上的一枚铜扣。铜扣飞出去,打在石阶上,弹了两弹。
龙允的剑顺势回刺,却在中途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鬼面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龙允单膝跪地,剑尖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去。鬼面的剑已经横在了他的颈侧,铁面具下传来一声冷笑。
“当年你比我快,现在你慢了。”
龙允喘着气,血从额头滴落,在剑身上滑出一道红色的痕迹。他没有抬头,但目光落在了鬼面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
是当年鬼面离开师门时留下的。那时候龙允追了他三十里,在一条山涧边截住了他。两人交手,龙允一剑刺穿了他的右手腕,废了他半条手臂。
那之后鬼面消失了三年。
三年后他回来了,带着一张铁面具,和一身影阁的杀人术。
龙允缓缓站起来。鬼面的剑没有收回去,始终抵着他的咽喉,只差一寸。
“你这一剑刺进来,我就死了。”
龙允说得很平静。
鬼面没有动,但剑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龙允看着那处颤抖,心里有了数。系统推演出的结果没有错——鬼面的剑路确实存在一处微小的迟滞,就在右腕翻转的那一瞬间。那处旧伤没有完全愈合,即便影阁用再好的药,骨头的损伤也留下了后遗症。
每一次变招,鬼面都需要多花半息的时间来调整手腕的角度。
半息,在高手对决中,已经够了。
龙允故意把剑垂了下去,把整个咽喉暴露在鬼面的剑尖前。
“你杀了我,替师父报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一个终于认命的人。
鬼面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握着剑的手在抖,铁面具下的眼睛充血,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把剑往前一送——
剑尖刺向龙允的咽喉。
就在剑尖触及皮肤的前一刻,龙允的身体往左偏了不到两寸。
剑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带起一缕热气。龙允同时侧身,右手握住的剑柄重重撞在鬼面的右手腕上。
正中旧伤。
鬼面发出一声闷哼,整条右臂瞬间失去力气,剑脱手,掉落在地。他踉跄后退,左手捂住右腕,面具下的脸扭曲成一团。
龙允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把剑归鞘,看着鬼面。
“你的剑慢了。”
鬼面抬起头,盯着龙允,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那迷茫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然后就被一种更深的疯狂淹没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转身就跑,几步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龙允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鬼面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柳如烟跑过来,掏出手帕按在他脖子上的伤口上。龙允这才感觉到疼,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开。
“为什么不追?”
沈清秋走过来,语气平淡。
龙允摇了摇头:“追上了,我也杀不了他。”
他说的是实话。鬼面虽然右腕受创,但轻功比当年更快,真要拼命,龙允不一定能留下他。更重要的是,龙允在最后那一剑里,看到了鬼面眼神里的迷茫。
那意味着,他还有救。
沈清秋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龙允的肩膀,转身走了。
夜风把树上最后的几片黄叶吹落,打着旋落在龙允的肩上。柳如烟替他摘掉,低声说:“你的伤先处理一下。”
龙允点头,目光落在右手虎口上——那里崩开了一道口子,是刚才撞击鬼面手腕时震裂的。
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攥紧拳头,感受着伤口重新裂开,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鬼面的剑法确实比三年前更快、更狠、更毒。但那一处旧伤,是他的破绽。只要龙允能抓住那半息的迟滞,下一次交手,胜负就难说了。
龙允呼出一口白气,抬脚往山下走。
他没有回头,但心里清楚,鬼面还会回来。
下一次,他不会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