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的剑势越来越狂,每一剑都朝着龙允要害招呼,全然不顾自己空门大开。
龙允侧身避开刺向咽喉的一剑,剑锋贴着他颈侧掠过,带起一道细小的血痕。他没有时间去擦,鬼面的第二剑已经横斩而来,劲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不是同门较技的路数。鬼面此刻的打法,分明是以命换命。
龙允足尖点地,无迹轻功施展开来,身形如落花般在剑雨中飘忽不定。他曾在峨眉后山的密林里练过这套轻功数百遍,此刻用出来,每一步都踩在鬼面剑势的空隙之间。
可鬼面的攻势太快,快得不像是一个重伤之人能打出来的。
龙允注意到一个细节——鬼面出剑时,手腕和肘部的肌肉绷得异常僵硬,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强行牵引着他的手臂。正常运剑讲究松活,可鬼面的剑招,每一式都带着生硬的转折,仿佛身体在服从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意志。
他腾身跃起,脚尖在鬼面刺来的剑身上一踩,借力翻向侧面。落地的瞬间,他看清了鬼面脖颈处凸起的青筋,正在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跳动。
有人在操控他的经脉。
龙允心头一沉。他在峨眉派的内功典籍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以特殊手法将内力种子植入他人体内,便可远程驱动受术者的内力运转,令其丧失自主意识,成为一具只服从命令的兵器。
要破解这种控制,最直接的办法是切断那股外来力量对内力的牵引。
龙允深吸一口气,内力自丹田涌出,沿着手臂灌入剑身。他没有硬碰硬地去格挡,而是将剑刃贴住鬼面的剑身,以内力裹住对方的剑脊,试图用自己的内力去稀释那股控制力。
两柄剑粘在一起,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龙允能感觉到,鬼面体内的内力正在疯狂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的内力刚一渗透进去,便撞上了一股阴冷的气息,那股气息带着极强的排斥力,试图将他震开。
他咬紧牙关,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剑身上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鬼面的手臂开始颤抖,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挣扎。
有希望。
龙允正准备加大内力输出,鬼面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浓稠的黑气。那黑气从他的口鼻、毛孔中涌出,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一股庞大的冲击力将龙允震退三步,脚下青石裂开数道缝隙。他稳住身形时,虎口已经渗出血来,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鬼面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人,更像是野兽在濒死前的嚎叫。
龙允没有犹豫。
他收剑入鞘,一个箭步冲到鬼面身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快速点向鬼面胸口的膻中、气海、关元三处大穴。指力透体而入,将鬼面体内残余的内力暂时封锁。
鬼面身体一僵,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的血红正在退去,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清明。他盯着龙允,嘴唇翕动,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天道院……”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再次涣散,身体向前一倾,整个人倒在龙允肩上。
龙允扶住师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脉象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清晰可感的速度流失。龙允翻开鬼面的衣袖,手臂内侧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经络被强行改造过。
这些纹路正在发烫,烫得皮肤表面泛起水泡。
反噬。
那枚被植入的控制装置,在龙允切断控制的同时,对宿主发动了最后的破坏。
龙允撕开鬼面上衣,胸口处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印记,颜色乌黑,边缘已经开始溃烂。印记周围的血管全部隆起,像是一张黑色的蛛网,正在向心脏方向蔓延。
他认得这个印记。峨眉派的典籍里提到过,魔门有一种古老的禁术,以活人为容器,在其体内种下“引魂针”,一旦启动,受术者就会被彻底控制,直到死为止。而一旦控制中断,引魂针便会自行销毁,连带着宿主的经脉一起焚毁。
鬼面还能活多久?
龙允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办法压制住这股反噬之力,师兄撑不过今夜。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鬼面冰冷的身躯,然后将人背起。鬼面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枯叶,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龙允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道入口。那块石壁已经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条密道通往何处,他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追兵很快就会发现鬼面的失踪。
他没有时间回客栈。
脑子里快速闪过附近的地形,西城外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后有间地窖,是他在城中踩点时记下的落脚点。那里偏僻,少有人去,勉强能藏身。
龙允深吸一口气,运转内力,脚下用力一蹬,身形便朝西门方向掠去。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翻飞,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他不敢慢下来。
每慢一息,师兄的生机就多流失一分。
翻过城墙时,龙允的脚踩在墙砖上,借力弹起,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险些摔倒。他稳住身体,继续向前奔跑,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山神庙的破败门板虚掩着,龙允一脚踢开,背着人钻进庙内。庙里蛛网密布,神像已经残破不堪,香案上落满了灰。
他径直走到神像后面,掀开地上的木板,地窖入口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龙允先将鬼面小心放下,探身下去看了看,确认没有蛇虫鼠蚁,才将人背下去。地窖不大,只能容两个人勉强躺下,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霉的干草。
他把鬼面放在干草上,重新搭上他的脉搏。
脉搏更弱了。
龙允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最后一颗护心丹,塞进鬼面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但鬼面的喉咙已经无力吞咽,他只好运起内力,掌心贴在鬼面胸口,将药力缓缓化开。
鬼面的身体开始抽搐,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
龙允没有停手。他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替师兄护住心脉,至于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师兄自己的意志。
黑暗中,鬼面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目光涣散,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龙允凑近,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快……走……”
然后再次闭上眼睛,呼吸几近停止。
龙允的掌心贴在师兄心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微弱的跳动,一下,两下,间隔越来越长。
他没有走。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师兄,哪怕只是多拖一息,他也想拖住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