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沿着山道摸到建筑群外围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龙允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透过灌木缝隙观察前方——一座占地极广的营寨依山而建,外围是丈许高的木墙,墙头每隔几步就插着火把,亮光将墙下照得通明。木墙内露出几排长屋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空气里隐约飘来一股药味。
雷烈趴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这地方看着不像临时搭的,少说用了两三年。”
龙允没接话,视线扫过墙头巡视的人影。那些人脚步虚浮,走动时腰背挺不直,灯笼光照在脸上,五官稚嫩,顶多十四五岁的样子。但每个人腰上都挂着刀,步伐整齐,像是在执行操练,而非真正的警戒。
“全是小孩儿。”雷烈也看出了不对劲。
龙允打了个手势,两人沿着山壁绕到营寨侧面。这里的木墙矮了些,墙根处有排水沟,沟口被铁栅栏封住,栅栏缝隙不到两指宽。龙允抽出匕首,撬开栅栏上的铁钉,侧身钻了进去。雷烈紧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摸到最近的一排长屋窗外。
龙允用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看了一眼,胸口顿时发紧。
屋里排着几十张木床,每张床上都坐着一个少年,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他们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目光空洞,脸上没有表情。墙角放着一只大陶缸,缸口接着一根竹管,竹管从墙上的洞口穿出去,连接着外面更大的管道。药液顺着竹管一滴一滴落入缸中,屋里弥漫着那股药味。
龙允退出窗边,对雷烈比了个手势,指向营寨北侧——那里地势更高,管道交汇的地方架着一只大铁炉,炉火正旺,铁炉上方的铜锅冒着热气,药液从锅里流进管道,分流向各个长屋。
两人摸到铁炉附近。炉前坐着一个老头,背靠木桩打盹,身边放着一把铁锹。龙允示意雷烈绕到另一边,自己提起轻功,无声落在老头身后。手掌在老头颈侧一按,老头身子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龙允抓起铁锹,撬开铜锅下方的管道接口。药液喷涌而出,淌进泥地里,很快被泥土吸收。他又用匕首割断了几根主管道上的竹管接头,药液断流,长屋方向传来几声惊呼。
他刚要转身,营寨中央的钟楼突然响起刺耳的铜锣声。火光从各处亮起,十几个穿黑衣的成年人从几座大屋里冲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
“有人动了药管!”刀疤脸厉声喝道,“封门!放毒烟!”
龙允暗骂一声,这反应太快了。他刚切断药管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对方就启动了预案。
营寨前后两扇大门同时落下铁闸,木墙上方翻转出几排小孔,孔里喷出黄色的烟雾。龙允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立刻屏住呼吸,撕下衣角沾了水捂住口鼻。雷烈已经冲到一扇铁闸前,双掌按在闸门上,内力催动,铁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上抬起。
“快!”雷烈额头青筋暴起,脚下地面龟裂开来。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长屋方向。那些少年已经乱了,有的捂住头蹲在地上发抖,有的站起来茫然地四处乱走,还有几个眼神稍微清明的,扶着墙往外跑。但更多人仍然目光呆滞,站在原地不动,像是失去了自主能力。
刀疤脸带着黑衣人冲进最近的长屋,抽出腰间的短鞭,对着那些清醒的少年抽打,驱赶他们朝大门方向走。龙允看见几个少年被鞭子抽中,踉跄着扑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身形拔起两丈,凌空翻过木墙,落在长屋门前。刀疤脸见他冲进来,环首刀横劈而至,刀风凌厉。龙允侧身避开,右手搭上刀背,借力一推,刀疤脸身形不稳,连退三步撞在墙上。
龙允没有追击,转身挡在那些少年前面。但少年们被鞭子驱赶,本能地朝出口涌去,见有人挡路,竟然挥拳就打。龙允格开一个少年的拳头,力道轻了三分,那少年收势不住,一头撞在他胸口。龙允退了一步,又有人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他的腰。
他不敢运功震开,只能伸手去掰那少年的手腕,但少年力气出奇的大,指甲嵌进他手臂的皮肉里。龙允闷哼一声,膝盖顶在少年腹侧,逼他松手,又有两个少年扑上来,拳脚乱打,毫无章法,却全凭一股蛮力。
雷烈已经将铁闸抬到一人高,回头看见龙允被缠住,吼道:“你倒是还手啊!”
龙允一掌拍开一个少年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极准,只让他退出丈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扑了过来。他额角渗出汗珠,这些少年中了药,根本不知道痛,打倒了又爬起来,再打下去恐怕伤到他们筋骨。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影从木墙缺口闪进来。白芷背着药箱,脚步极快,一手抓着一只竹筒,另一只手从筒里掏出一颗颗黑色的药丸,塞进身边的火把火焰里。药丸遇热炸开,白色的烟雾四散开来,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屏住呼吸!”白芷喊道,手里的药丸不断投入火把,烟雾越来越浓,很快笼罩了整个营寨。
龙允吸进一口白雾,只觉得头脑清明了几分。那些少年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眼神逐渐有了焦点。最先清醒的几个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惊恐地尖叫起来。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妈!我要回家!”
哭声和喊声此起彼伏。龙允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刀疤脸。那人已经退到墙角,手里捏着一根竹管,正要往嘴里塞。龙允身形一晃,抢到他面前,一掌拍掉竹管,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墙上。
“解药在哪?”龙允沉声问。
刀疤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没有解药。”
龙允一拳砸在他肚子上,刀疤脸弯下腰,呕出一口黄水。龙允搜遍他全身,只找到几包毒药和几枚令牌,令牌上刻着影阁的标记,背面是一个数字编号。
外面的铜锣声停了。雷烈带人控制了营寨各处,黑衣人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少年被陆续带到空地上,由白芷逐一检查。龙允走出长屋,看着那些少年——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止住眼泪,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们在空地上站成几排,手脚上还戴着镣铐,铁链连着脚踝,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龙允蹲下身,接过一个少年手里的铁链,看了看锁扣,是普通的铁锁,用匕首就能撬开。
他一边撬锁,一边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白芷走过来,捏开少年的嘴看了看,眉头皱起:“舌根被割了,至少半年以上。”
龙允撬锁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撬开第二个少年的锁。那个少年能说话,声音沙哑:“我叫二狗,家在……家在……”
他想了半天,摇头道:“记不清了。”
龙允站起身,看向雷烈。雷烈正清点人数,走回来低声道:“一百三十七个,还有三个屋子的已经能动,但问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