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六十五章
第二日天晴得早,日头刚一出来,就把后门那几块青石照得发白。我让何小舟把昨日分好的两包苦丁送了出去,一包给方老童生,一包给沈大柜。何小舟腿快,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说方先生没在,只把茶交给了王守礼,那娃倒机灵,问了一句“陈先生可还收旧纸”。何小舟说:“我说还收,先生说旧纸比新纸还宝贝。”我笑。陈生在脑里说:“王守礼这话,是替方先生问的。南街口那边,怕是有话要递你。”我“嗯”了声,把这事记下。沈大柜那包,我亲手送去。他正在后堂兑账,见我把纸包往桌上一放,也没问是什么,先闻了闻,说:“苦丁。哪来的?”我道:“纪家坳一个采药人,姓纪。新采的,不多。您泡水喝,对嗓子好。”沈大柜点头,说:“我有数。这苦丁,西市里卖得少。东街的济仁堂,当年一到夏末就收。后来铺子倒了,这药也就断了。”他说着,又叹了一句:“药路子一断,穷人更受罪。”我心中一动。陈生说:“沈大柜这话,是给你递门。他在告诉你,东街的旧药路还在,只是没人接。”我不动声色,只道:“西市这几日,倒有几个采药人出来卖。若沈掌柜知道谁家还收,我好替您探探价。”沈大柜看我一眼,说:“陈生,你现在不只看粮,连药价也问。行。你要真探出什么,先跟我说。”我应下。这话,像把半扇门从门缝里推了推,不重,可开了。
午后,绿珠来铺里找我。她提着一小篮新蒸的馒头,说给我和何小舟吃。我拿了一个,也让她吃。她也不吃,只站在旁边看张四过斗。我知道她有事,便借口让她帮我拿账本,走到后堂。绿珠低声道:“今早那个卖山货的纪家汉子托人带话,说他还有半袋干薄荷,问我们要不要。我让他后日再来。你看这薄荷,收不收?”我点头:“收。可价要压。干薄荷最怕走气,若他存得好,我们买。若存得马虎,就只要他三成。”绿珠说:“那我后日在家。你在不在?”我想了想,说:“后日我让何小舟守铺子。我回去。这收药的事,不能只让你一个。”绿珠“嗯”了声,又塞给我两个馒头,才从后门走了。陈生说:“她越来越像个能搭手的人了。”我笑:“不是像。她就是。”正说着,张四在前头喊我。我出去,见一车粮堵在门口。张四说:“陈生,这车是新到的荞麦,你看行不?”我抓了一把,手里一搓,那荞麦还湿着,粘手。我道:“不干。拉去东墙,再晒一日。”车把式还不肯,说别处都收。我笑:“那您拉别处。”他软了,和张四把车拉到墙根。陈生道:“这又是谁家的货?”我说:“看这车辙,像北边来的。不急,等张四回来,我自会问。”天已过午,日头还高。我坐回柜台,见那车把式坐在东墙下,和张四分食一张饼。这人若明日还来,我再问他。这西市的粮和药,说到底,都是人要吃饭,人要活。谁会晒粮,谁懂收药,谁就能站住。陈生不说话了。他也在看。我们,都在看。看这西市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散户,等着一个人,把他们的货,变成活钱。而我,陈生,不,是我们,正慢慢把这条路,从暗处,走到明处。一步,都不许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