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豆腐坊里就飘出了豆浆的香气。
苏妙音是第一个起床的。她在香气出现之前就已经坐起来了，像是身体里有一个专门探测食物的雷达。然后是方步尘，他整夜都没怎么睡，一直在想陆小风昨晚说的话。唐小糖揉着眼睛爬起来的时候，烧鹅还在她怀里打着呼噜。
陆小风最后一个起来。他一夜没睡好，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所有人都聚集到大厅里的时候，芸娘已经摆好了一桌早饭。热腾腾的豆腐脑、刚出锅的油条、一碟酱菜、一壶豆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哇！”唐小糖眼睛发光，“芸姐姐，这些都是你做的？”
“做豆腐的人，做早饭是看家本事。”芸娘把最后一碗豆腐脑端上来，“趁热吃。”
没有人动筷子。
方步尘站着。陆小风在给苏妙音使眼色。唐小糖虽然馋，但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地抱着烧鹅坐在角落里。
芸娘看了看他们，放下手里的托盘，苦笑了一下。
“昨晚的事，你们知道了？”
陆小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方步尘抬手拦住了。
“芸娘姑娘，”方步尘的声音尽量保持温和，但问题本身并不温和，“你到底是什么人？”
芸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手伸向豆腐脑碗——不是去端，而是把手腕翻过来，袖子往上一拉。
素白的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内侧。疤痕已经有些年头了，颜色变成了一种黯淡的银白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初受伤时的严重程度。
唐小糖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妙音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十年前，”芸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我是厨神谷的弟子。”
厨神谷。
方步尘和陆小风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听过厨神谷的传说。江湖上流传着无数关于厨神谷的故事，有的说那里是天下美食的发源地，有的说厨神谷的弟子个个都能用菜刀挡刀剑，还有的说厨神谷的谷主曾经用一道菜感化了魔教教主。
但所有的传说都指向同一个结局——十年前，厨神谷在一夜之间被灭门，谷中七十二名弟子无一幸免。
“厨神谷被灭门那晚，”芸娘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道疤痕，“我是唯一逃出来的人。抱着它。”
她看向烧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转向那只正把头埋在唐小糖豆浆碗里的鹅。
“它不是普通的鹅。”芸娘说，“它是谷主用最后一口真气孕育出来的‘火种之禽’。它肚子里藏的不是什么菜谱，而是厨神谷一脉的‘食火’传承。”
“食火？”方步尘皱眉，“那是什么？”
“是一种特殊的火焰。”芸娘走到灶台前，把手掌贴在灶口。灶里的火苗忽地窜高了一截，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厨神谷的每一代谷主，都会在自己大限将至之前，将毕生修为凝聚成一道火种。这道火种种入活物体内，会随着宿主的成长而慢慢觉醒。等到食火完全觉醒，就能烹饪出普通人永远做不出来的菜肴。食火可以在一瞬间达到任何温度，可以穿透食材最坚硬的外壳，可以把香料的精华锁在肉质最深处。”
陆小风听得嘴巴越张越大。
“所以……鹅霸不是什么厨神坐骑转世？它肚子里的也不是菜谱？”
“厨神坐骑转世是你师父编的。”芸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有一点你师父没想到——他编的那个故事，阴差阳错地接近了真相。这只鹅体内确实藏着某种东西，只不过不是菜谱，而是比菜谱更珍贵的东西。”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苏妙音忽然开口。她碗里的豆腐脑已经见了底，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芸娘。
芸娘的手指在灶台上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御厨盟的人包围了厨神谷。谷主把鹅交给我，让我从后山密道逃走。我跑了一整夜，但天亮的时候还是被追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鹅为了保护我，第一次喷出了火焰。那道火烧伤了我的手腕，也烧伤了追杀我的人。然后它飞走了。”
“飞走了？”唐小糖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为什么不跟你在一起？”
“因为它要保护我。”芸娘走到唐小糖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烧鹅的羽毛。烧鹅从豆浆碗里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食火在觉醒之前需要大量进食来积蓄能量。它待在我身边，只会把御厨盟的人引过来。所以它飞走了，去找一个能让它吃饱的地方。”
“然后它就找到了我们。”方步尘的声音有些微妙，“在青山派的厨房里偷地瓜吃。”
“那是缘分。”芸娘笑了，眼角的泪光一闪即逝，“我一直以为它已经死在某个角落了。直到半个月前，江湖上传出了青山派四人一鹅大闹武林的消息。我听到那只鹅会喷火，就知道——它还活着。”
大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烧鹅喝豆浆的声音，和陆小风飞快在情报本上记录的声音。
然后苏妙音放下了空碗。
“仇家。”她说，“你刚才说的御厨盟，是什么？”
芸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寒冬的井水还要冷。
“御厨盟，”她缓缓说，“是江湖上最危险的组织之一。表面上看，他们是一群顶级厨师的联盟，专门为各门各派提供膳食服务。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渗透进了整个武林。从少林到达摩院到魔教总坛，从武当山顶到丐帮分舵，各门各派的厨房里都有他们的人。”
“他们在掌控武林人士的饮食？”方步尘难以置信地问。
“不只是掌控。”芸娘站起身来，“他们通过饮食下毒、下蛊、下药，控制各派的重要人物。不肯配合的就杀掉。十年前，他们想要厨神谷交出食火的秘密，谷主拒绝了。所以他们屠尽了厨神谷。”
“那他们的盟主是谁？”陆小风问。
“饕餮老人。”芸娘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恨意，“他的真名没人知道。传说他是前朝御厨的后代，在皇宫里学过失传的药膳之术。后来他叛出皇宫，创立了御厨盟，打出的旗号是‘天下美食’。但他的终极目标，是‘牵机膳’。”
“牵机膳？”唐小糖眨着眼睛，“那是什么？”
“一种传说中能操控人心的菜肴。”芸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据说只要吃下牵机膳，就会对烹饪者言听计从。当年御厨盟之所以要夺食火，就是因为只有食火才能烹饪出真正的牵机膳。这些年，他们找了无数的替代方法，但没有食火，做出的牵机膳都只是低劣的迷魂药。”
方步尘霍然起身。
他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凝重——如果芸娘说的是真的，那这次的悬赏就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欺师灭祖”了。
“所以，这次正道和魔教联合悬赏我们，根本不只是因为师父那场闹剧？”
芸娘点头。
“御厨盟在借刀杀人。他们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是鹅的食火。你们师父发的悬赏令只是一个幌子，御厨盟趁机把悬赏令升级到了江湖最高级别。这样，全江湖的赏金猎人都会帮他们找鹅。”
“那饕餮老人呢？”苏妙音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手里的筷子已经不知不觉被折弯了，“他在悬赏我们的人里排第几？”
“第一。”芸娘说，“他亲自发布了追加悬赏。饕餮楼就在丰州城内，那里不仅是天下第一酒楼，也是御厨盟的总部。”
陆小风发出一声呻吟，把头埋进了自己的情报本里。
“所以我们现在不光是被赏金猎人追，还被一个能用菜控制别人的老怪物盯上了？而且他就在隔壁城里？”
“对。”
“完了。”陆小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享受人生中最后一顿豆腐脑。”
“还没完。”苏妙音站起来，把被她折弯的筷子放在桌上，“我问完了。”
她看着芸娘。
“还有豆腐脑吗？”
芸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实。
“有。做了一大锅，管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