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豆腐坊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院子里那口石磨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烧鹅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从唐小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脖子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鹅霸？”唐小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烧鹅没有理她。它走到门口，对着紧闭的门板，开始打嗝。

“嗝——”

一小团火苗从它嘴里喷出来。火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的蜡烛。这是烧鹅第一次在打嗝时没有把什么东西烧着——火苗刚离开它的嘴就灭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青烟。

“嗝——嗝——”

又是一连串的嗝，每一下都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火苗。烧鹅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翅膀不自觉地张开，像是在护着什么。

门被猛地推开了。

苏妙音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得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四十二个人。”她的耳朵微动，像是在数着远处的脚步声，“都是硬手。最近的一批距离院门还有三十丈。”

方步尘从她身后走出来，已经拔出了剑。月光在剑身上流淌，剑尖没有一丝颤抖——那是因为他现在还没看到血。如果一会儿见了血，剑尖抖不抖就不好说了。

“二师妹，”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尽量不晕血。”

“晕了也没事。反正你打架也不看人。”

“你这是在安慰我？”

“陈述事实。”

旁边，芸娘从石磨下面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

刀身细长，刀锋极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那是切豆腐的刀——豆腐太嫩，刀刃稍厚就会把豆腐压碎，所以切豆腐的刀必须薄到极致，锋利到极致。这种刀不适合砍骨头，不适合挡刀剑，甚至不适合切肉。但它有一个优点——快。快到切开皮肤的时候，对方甚至感觉不到痛。

芸娘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个温柔的豆腐西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冷得像冰的女人。

“十年前我跑了。”她用手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指腹还没碰到刀锋就缩了回来——刀锋周围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气，那是真气附着在刀刃上形成的锋罡，“这一次，我要替厨神谷要一笔账。”

烧鹅飞到芸娘的肩膀上。月光下，一人一鹅的剪影重叠在一起。

“嘭！”

院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飞出去三丈远，砸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断成两截。

踹门的汉子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光着两条胳膊，露出虬结的肌肉。他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把菜刀——一把巨大的菜刀。刀身有寻常菜刀的四五倍大，刀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饕餮纹，刀刃上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毒。

“芸娘。”大汉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院子里的水缸嗡嗡作响，“十年不见，你的豆腐还是这么香。”

他把菜刀往地上一顿，刀柄没入石板半寸。

“盟主说了，交出鹅，留你全尸。”

苏妙音没等他说完。

她的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是从腰间发力，经过旋转的躯干增幅，最后由肩膀推送出去的。拳头破开空气的时候，空气中出现了一圈白色的涟漪——那是真气在拳锋处压缩空气形成的冲击波。

大汉举刀格挡。

“当——！”

金属撞击的声音像寺庙里撞钟一样震耳欲聋。菜刀被拳头砸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大汉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脚后跟踩到了门槛，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整扇门从墙上脱落下来。

大汉低头看了一眼菜刀上的凹痕，又抬头看了看苏妙音，咧开了嘴。

“有脾气。”他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我喜欢。”

他的手一挥。

四十二个黑衣人同时从围墙外翻了进来。他们落地无声，动作整齐，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每个人的武器都不一样——有拿双刀的，有持长枪的，有握判官笔的，还有几个赤手空拳但指节粗大得不正常的，显然是练就了一身横练功夫。

“杀。”

一个字。四十二道黑影同时扑了上来。

方步尘闭上了眼睛。

四十二个人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速度、用不同的武器扑过来，睁着眼睛反而会被那些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干扰判断。闭上眼睛，才能听清每一个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衣袂破风声。

“听风辨位·细雨湿衣。”

剑招如其名。他的剑不再像秋风扫落叶那样大开大合，而是变得细密、绵长、无声无息。剑尖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击中一个黑衣人的手腕——用剑身横拍。被拍中的人只觉得手腕一麻，兵器就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剑。剑身再次横拍，这次拍在胸口，把人整个人打飞出去。

全程没有一滴血。

方步尘闭着眼睛在黑衣人中间穿行，剑光如织。兵器落地的声音和人体飞出去撞在墙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他始终没有睁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种打法虽然不用见血，但每一剑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来听声辨位。敌人太多了，他的注意力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

陆小风在开战的第一时间就窜上了房梁。

他的轻功在这种混战里发挥了最大优势——敌人在院子里，他在屋顶上，中间隔着三丈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他发挥自己的独门绝技。

他抓起一根晾豆腐用的竹竿，瞄准了一个正偷偷摸摸接近苏妙音背后的黑衣人。

“天外飞仙！”竹竿脱手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那人的屁股。

“啊！”黑衣人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海底捞月！”又是一根竹竿，这次捅在另一个黑衣人的裤裆下面。

“老树盘根！”第三根竹竿砸在一个正准备砍方步尘的黑衣人后脑勺上。

被砸的三个人同时转身，愤怒地看向房顶上的陆小风。

“有种你下来！”

“没种！”陆小风笑嘻嘻地又摸出一根竹竿，“有种你上来！”

与此同时，芸娘动了。

她的切豆腐刀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刀身太薄，光线穿过刀锋的时候折射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看起来就像是手里握着一把星星。

她冲进黑衣人群中的方式跟苏妙音完全不同。苏妙音是正面碾压，每一拳都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芸娘则是轻盈、无声、精准，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羽毛。

切豆腐刀只攻击一个地方——腰带。

刀光闪过，布帛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裤子就齐刷刷地滑落到了脚踝。一时间，院子里满是被自己裤子绊倒的人，惨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谁他妈割我裤腰带！”

“我的裤子！我的裤子呢！”

“这是什么下流招数！”

芸娘面无表情地收刀，退回到苏妙音身边。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定如铁。

就在这时候，那个菜刀大汉找到了机会。

他趁着苏妙音和芸娘都被其他黑衣人缠住的当口，从侧面绕到了院子角落。角落里，唐小糖正护着烧鹅，手里攥着一把黄豆。

“小姑娘，”大汉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把鹅给我。”

唐小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同时扬起。

一把黄豆飞了出去。

这不是普通的撒豆子，而是唐小糖练了三年的暗器手法——“满天星”。每一颗黄豆都裹着微弱的内劲，飞行轨迹各不相同，有的走直线，有的画弧线，有的在半空中互相碰撞改变方向。十几颗黄豆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网，封死了大汉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大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挥动菜刀，想用刀面挡住这些豆子，但黄豆的轨迹实在太刁钻了。七八颗黄豆擦着他的刀面飞过，精准地打入他的膝盖窝。

膝盖窝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大汉只觉得两条腿同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他的高度瞬间降到了和唐小糖平齐的位置。

就在这个高度——

烧鹅张开了嘴。

一道橘红色的火柱从它嘴里喷涌而出，带着炙热的气浪，正面击中了大汉的脸。

“啊啊啊——！”

大汉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的眉毛、头发、胡子同时着了火，整张脸被火光吞没。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只着火的犀牛一样撞开人群，冲出院子，一头扎进了院子外面的水井里。

“噗通——嗤——！”

水花溅起三丈高，白色的蒸汽从井口滚滚冒出。

院子里安静了不到一息。

剩下的黑衣人看到他们的头儿被一只鹅烧成了落汤鸡，士气瞬间崩溃。

所有人同时选择了撤退。有走门的，有翻墙的，有从围栏下面钻出去的，还有裤子没提上只能蹦着走的。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了五人和一鹅。

满地的碎兵器、断裂的竹竿、撕破的黑布和滑落的裤子。空气中弥漫着烧焦毛发的气味和豆腐的清香——一个被打翻的豆腐缸正汩汩地往外流着白浆。

苏妙音站在狼藉中央，低头看着满地被打碎的豆腐、被踩扁的黄豆、被撞翻的酱缸。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又浪费了。”她的语气像是有人刚刚杀了一只濒危动物，“这是今天刚做的豆腐。”

陆小风从房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师姐，你现在考虑的是豆腐的问题？”

“还有豆酱。”苏妙音蹲下来，试图抢救那个被撞翻的酱缸，发现里面的酱已经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了一起，终于放弃了，“全毁了。”

芸娘走到院子里唯一完好无损的石磨前，伸手抚摸磨盘上粗糙的石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他们还会再来的。”她说，“下一次，不会是四十二个人。会是两百个。”

方步尘收起剑，睁开眼睛。院子里没有血迹——他自己没受伤，敌人也都被他用剑背拍飞了，唯一的伤员是被烧鹅烧掉眉毛的菜刀大汉，但那也不是见血的伤。

他第一次在没有晕血的情况下打完了一场群架。

“那就在他们来之前，”他站直了身体，月光照在他的剑鞘上，“我们先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