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城,正午时分。
饕餮楼矗立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高的酒楼通体用上好的楠木搭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阳光下金碧辉煌得让人不敢直视。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鎏金大字——“天下第一味”。
那笔锋,方步尘看了一眼就觉得有点眼熟。但他来不及细想,注意力就被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吸引了。
锦衣华服的武林人士排着队往里面走,有佩刀的、佩剑的、拿禅杖的、摇折扇的,衣着打扮涵盖了正邪两派、黑白两道、僧俗两界。门口迎客的小二满脸堆笑,对每个客人都说着同样的吉祥话——“爷您里面请,今儿有上好的花雕蟹和八宝鸭”——声音清脆得像敲瓷碗。
五人一鹅站在街对面的小巷子里,远远观察。
“门口的守卫至少八个。”陆小风眯着眼睛数,“门两边站着的四个是明的,二楼阳台上那两个假装看风景的是暗的,还有两个混在排队的人群里——你看那个穿灰衣服的,排队排了三轮都不进去,显然是托儿。”
“暗哨不止这些。”芸娘补充道,“对面的茶楼二楼,那个坐在窗边喝了一个时辰茶的。左边糖葫芦摊那个假装在找零钱的。还有那个蹲在墙角要饭的叫花子——他是御厨盟丐帮分舵的,腿上的伤是我十年前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
“他假腿的木头是我切的。”
方步尘倒吸一口凉气。芸娘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对这位豆腐西施的了解可能还不到冰山一角。
“饕餮楼的厨房在后院。”芸娘指向酒楼侧面的一条小巷,“食火的感应告诉我,鹅在靠近后会有反应。我可以从后厨混进去。”
苏妙音的鼻翼在不停地翕动。她从刚才开始就没参与讨论,因为她的鼻子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分析空气中飘散的气味分子。
“有螃蟹。”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菜单,“活的,阳澄湖的大闸蟹,个头至少四两以上。有花雕酒,二十年的陈酿,泥封刚打开不久。后厨正在做红烧黄河大鲤鱼,放的是正宗的山西老陈醋。还有——”
陆小风绝望地打断她:“二师姐!我们在策划潜入行动,你注意点重点好不好?”
苏妙音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冰冷程度,让陆小风感觉自己被冻成了一个冰坨子。
“我的重点,就是你们的掩护。”苏妙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饕餮楼后厨的方向,“待会儿我去应聘帮厨。饕餮楼这种地方,对食材的要求极高,他们需要一个鼻子灵的人来挑选原料。我能进去。进去之后,我在厨房里制造机会,你们趁乱从后门溜进来。”
方步尘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妙音。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劲装,因为赶路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确实像个找活干的厨子。但问题是——
“你……会做菜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会吃。”
“所以你不会做菜?”
“会吃就是会做菜的基础。”苏妙音理直气壮,“不会吃的人,做出来的菜是死的。会吃的人至少知道什么是对的。”
“但你没做过——”
“我帮小师妹烤过地瓜。”
“那次你把地瓜烤成了炭。”
“那是火太大了。不是我的问题,是火的问题。”
方步尘决定放弃争论。跟苏妙音争论做菜的问题,就像跟陆小风争论道德底线的问题一样——纯粹的浪费时间。
一刻钟后,苏妙音整理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找活干的落魄厨子,然后径直走向饕餮楼后厨的侧门。
后厨的侧门不比正门差多少。两扇朱红色的木门,门框上刻着瓜果蔬菜的浮雕,门环是纯铜的,被擦得锃亮。
一个守门的胖厨子挡在她面前。这厨子满脸横肉,围裙上沾满油渍,看起来在后厨里地位不低。
“干什么的?”他上下打量着苏妙音。
“应聘。”苏妙音言简意赅。
“应聘什么?洗碗的?择菜的?还是倒泔水的?”胖厨子说着,旁边几个帮厨跟着笑了起来。
苏妙音没有生气。她转身走到后厨门口的大水缸前——水缸里养着几十只鲜活的大闸蟹,用草绳捆着,在水里吐着泡泡。
她伸手捞出一只,动作干脆利落。
一手按住蟹壳,另一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蟹肚和蟹壳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掰。蟹壳被完整地揭开,露出了里面的蟹黄和蟹肉。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息,蟹腿甚至还在动——但壳已经开了。
然后她凑近蟹壳,闻了闻。
“这只蟹死了超过一个时辰。”她把蟹壳递给胖厨子看,“蟹黄边缘已经发暗,蟹肉开始缩水,腥味里掺杂了氨气。这种蟹上桌,懂行的人吃一口就会吐出来。”
胖厨子接过蟹壳,低头看了看,脸色一变。
苏妙音继续说,“用这种死蟹冒充活蟹,骗普通客人还行。但今天你们请的是铁剑门掌门,他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刁。一只死蟹就能砸了饕餮楼的招牌。你们用这种食材——不丢人吗?”
后厨门口忽然安静了。
胖厨子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几个帮厨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这女的什么来头”。
“好鼻子。”一个声音从后厨里面传出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走了出来。他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脸上笑呵呵的,但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他盯着苏妙音看了半晌。苏妙音面不改色地回视。
然后胖子笑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门,“今天是宴请铁剑门掌门的日子,正缺一个挑料的人。你要是能帮我们把食材把关好,工钱按大厨的标准算。”
苏妙音回头,朝巷子里比了个手势——右手握拳,大拇指翘起,上下晃了两下。这是青山派内部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进去了,等我信号”。
方步尘在巷子阴影里看到这个手势,长出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他低声说,“接下来就是等。”
“等多久?”陆小风紧张地搓着手。
“等她制造机会。”
“什么机会?”
方步尘想了想苏妙音制造机会的方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大概……会很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