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踏出村口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
身后村落的火光还在熊熊燃烧,杂乱的人声隔着浓雾隐隐飘来,那片故土,已经再也容不下他。身前茫茫大雾铺展开来,将前路所有吉凶尽数遮掩。
他在老槐树下伫立片刻,终究抬步向前。
无路可退之人,本就没得选。
顺着田埂向着深山行进,夜露浸透裤脚,鞋底碾过湿软泥土,啪嗒的声响消散在死寂雾色当中。山路愈发狭窄,荒草疯长没过脚踝。明明脚下本该是下山的归途,双脚却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硬生生绕开山脚,走向后山背阴那片阴冷死地。
他猛地顿住脚步,想要转身折返。
胸腔深处,那蛰伏已久的异物轻轻一动。
没有狂暴冲撞,只似一根冰凉的指尖,隔着层层皮肉,轻轻顶了顶他的肋骨。
身上衣衫平整如常,瞧不出半分异样,可那触感真实得刺骨。
下一瞬,双脚彻底脱离理智掌控,被一股轻飘飘的力道推着,继续向着浓雾深处行去。
前方厚重的大雾缓缓向两侧分开,仿佛被人伸手撩开的布帘。
枯老的槐树干下,红衣书生斜斜靠着树干。
袖口挽至肘弯,小臂一道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在夜色之下分外醒目。他显然已经等候多时,鞋底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泥污。百无聊赖间,他用靴尖拨动地上散落的槐实,将一颗颗果粒拨弄整齐,排成一条笔直的长线。
像是在把玩棋盘上无关轻重的碎子,几分恶趣藏在散漫动作之中。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指尖随意掸了掸袖口那本不存在的浮灰。
陈青在数步之外站定。
“你知道我会往这边走。”
红衣书生这才抬眸望过来,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笑意,仿佛这一切早就在预料之内,只淡淡应道:“嗯。”
他直起身躯,目光越过陈青穿透茫茫白雾,望向村落的方向,片刻后收回视线,将陈青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比我预想的要快。”唇角勾起一抹看热闹般的戏谑,“我还以为,你会蹲在村口哭一阵,舍不得那点人间烟火。”
陈青沉默不语。家已经焚毁,村民视他为妖异,万千堵在心口的情绪,半分也吐不出来。
红衣也不等他回话,下巴朝着山上的山道偏了偏。
“别站在这里,走了。”
“去哪?”
“你心里早有答案。”红衣语气轻飘飘的,如同闲聊家常,“是你的双脚替你做的抉择,反倒来问我?”
陈青垂头看向自己沾满黑泥的脚掌,又望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道。
他心底确实隐约明白前路通向何方,只是始终不敢坦然承认。
正要开口答话,红衣脸上的神色骤然一敛。
变化转瞬即逝,却锐利如锋芒。
陈青本能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白雾之中立着三道人影。
为首道士身着灰蓝道袍,面色沉静肃穆,双手稳稳托举一面铜镜,镜面银光死死锁定红衣,分毫没有偏移。身后两名年轻道童呈松散的半包围阵型,一人高擎火把,火光摇曳晃动;一人背负剑匣,手掌已经搭在匣扣之上,蓄势待发,彻底封死退路。
道士目光平直无波:“我追了你一夜。”
红衣立身未动,仅仅侧过头看向道士,好似遇上一桩扰人兴致的麻烦。
“追我?”他低低笑了一声,语调轻得几乎被山风卷走,“你哪里是追我,你是怕我去往山顶。”
道士握镜的手指微微收紧,铜镜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你明知故问。”
“我自然清楚。”红衣微微偏头,故意戳破对方心底最深的忌惮,“你怕我把那东西引出来。可你更怕——那东西本就认得路,根本不需要我带路。”
“你瞒得过世人,瞒不过道法天眼。”道士字字沉厚,“你命格游离三界之外,你身上那股气息,三里之外便可察觉。”
“道长倒是好灵敏的鼻子。”红衣语气漫不经心。
道士不为戏谑所扰,将铜镜向前递出半寸。
银白的镜光轰然炸开,化作一道凛冽光刃直扑红衣。
白光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被死死掐住。光刃边缘不住震颤,如同烧红的铁料浸入冰水。红衣的袍角自外缘开始,一寸寸蜷缩焦黑,向着皮肉向内收拢。
火光映亮他半张眉眼,脸上不见痛苦之色,唯有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缓缓泛白。
“啧。”
红衣轻嗤一声,干脆扯掉焦黑破损的衣料,碎布掉落在泥泞地面,小臂那道陈旧伤疤彻底暴露出来。他垂眸瞥了一眼伤疤,仿佛在端详一件尘封千百年的旧物。
“你这面镜子,一年比一年凌厉。”
道士并不答话,举着铜镜步步逼近。火把光晕、剑匣暗藏的锋芒、铜镜凛冽白光,三方合围,将红衣困在正中。
陈青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红衣低头注视袖口残留的焦痕片刻,缓缓抬起手臂。一柄锈迹斑驳的旧菜刀自宽大袖管滑落到掌心。刀身窄短,刀柄缠绕着发黑布条,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的拇指缓慢摩挲刀背,动作近乎温存。
道士脚步猛地顿住。
视线死死钉在那柄菜刀之上,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孔,终于浮现出骇然。不是畏惧,而是认出一桩不该现世旧事的凝重。
“这把刀……怎么会在你手里。”
红衣没有立刻回应,反倒向前凑近半步,压低声线,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你真以为,我专程带着这凡人上山?”
道士喉结滚动:“不然你为何会来此地。”
“我只是过来看一看。”红衣笑意变冷,“看看当年你不敢穷追到底的东西,今日,你敢不敢拦。”
道士脸色骤然剧变。
“道长认得它?”红衣抬眼,浅浅一笑,笑容空洞,爱恨纠葛尽数揉在其中。
道士闭口不言。
红衣指尖轻巧一转刀柄,暗沉刀身在火把映照下掠过一线冷冽寒光。
“认得便认得,不认便不认。你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人乏味。”
道士虎口青筋绷起,却始终不敢贸然出手。
短暂僵持过后,红衣扫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陈青,眼神淡淡示意。
他无意交手,侧身一步,竟打算直接从道士的包围圈穿行离开。
道士下意识后退半步,铜镜银光再度亮起。
错身而过的一瞬,红衣的话语轻飘飘飘向对方耳中。
“追我没有意义。不如去山顶守好那片雾。里面藏着的事物,远比忌惮我这把刀要重要得多。”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踏入浓雾深处。
道士立在原地,手握铜镜,遥遥望着红衣远去的背影。如同望着一件寻觅千载,却全然不知如何处置的宿命孽物。两名道童静待指令,他却久久沉默不语。
“还傻站着?等着被他们当成同党拘拿回去?”
前方传来红衣的呼唤。
陈青猛然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途经道士身侧之时,他清晰听见对方低声喃喃,沉重的字句消散在雾气之间。
“……此刀现世,世道必乱。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陈青不敢多做停留,快步穿行于雾中。身后的火光、铜镜、人影,被缓缓合拢的大雾一点点吞噬殆尽。
走出很远一段山路,红衣才放缓脚步,依旧没有回头,步履闲适,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仿佛从未发生。
“方才那把刀。”陈青嗓子干涩沙哑。
“刀?”红衣偏过头,一副方才回想起来的模样。
“道士说,它不该现世。”
“他说不该,便当真不该?”红衣淡淡反问,“天道规矩,难道凭他一张嘴便能定夺。”
陈青被堵得无言以对。
又向前走了一阵山路,红衣侧过头看向他,戏谑褪去,神色添了几分认真。
“方才,是你自己选择跟上来的。”
“嗯。”
“无人逼迫,也无人暗中引诱?”
“没有。”
“记牢这一点。”红衣收回目光,望向雾霭起伏的山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下的。”
轻飘飘一句话,沉甸甸压在陈青心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满脚乌黑湿泥。
可他瞬间察觉到异样——这些泥土,并非行路沾染的浮泥。
是从鞋底缝隙之中,由内向外不断渗出来的,仿佛脚底踩着一块地底烂泥,走一步,便向外溢出一分。
陈青停下脚步,弯腰脱下鞋子。
袜子浸透,漆黑黏糊,紧紧贴在脚掌,好似一层异生的皮肉。他一把扯下袜子,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起。
温热的黑泥厚厚裹住脚掌,带着地层之下独有的余温。他伸手搓去污泥。
泥层之下,密密麻麻的红痕遍布整个脚底。
不是外部造成的划伤。是皮肉内部,向外抓挠出来的指甲印。
他自己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留下这般痕迹。
有什么东西寄居在他躯体之内,正从里向外抓挠他的骨肉。
他重新穿好鞋子,站起身,一言不发继续跟上前方的人影。红衣走在前头,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向前走出几步,陈青下意识瞥向地面淡薄的影子。大雾笼罩之下,影子本就模糊朦胧。
可属于他的黑影之旁,还贴着一道细而笔直的人影。
安安静静,同他并肩而行。
他猛地驻足。
再定睛细看,那道黑影已然消散无踪。
后山山风吹来,裹挟一缕淡淡的土腥气息。
他忽然回想起来,昨夜守在他家门外的,并不是红衣。
是黑衣。
就那般静静伫立,不叩门,不闯入,亦不肯离去。
甜腥腐朽的气息缓缓升腾而起。并非来自四周迷雾,而是从他的脚底缓缓向外弥漫。
越是往山深处行进,气息越发浓重。并非向上飘散,反倒向下沉坠,好似一只无形大手攥紧他的脚踝。双腿骤然沉重无比,步履艰涩。
裤管外表平整完好,皮肉之下,却有异物在缓缓游走。
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手掌隔着布料按上去,触到一块冰凉坚硬,似骨非骨。那东西顿了顿,缓缓转动,仿佛一张脸隔着皮肉,正对上他的掌心。
陈青猛地缩回手掌,心脏狂跳不止。
那异物并未停下,依旧顺着肌理向上攀爬,最终停在大腿根部,蛰伏不动。
红衣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走。”
陈青喉咙发紧,费力挤出两个字:“腿……”
“腿怎么了?”
陈青低头看向自己的裤管,外表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见。可甜腥的异味顺着每一寸毛孔不断向外渗透。
他抬眼望向红衣,低声道:“没事,走吧。”
他抬脚迈步。双腿尚能行动,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坠感。
仿佛有活物蛰伏在骨肉之间,伴随他每一步走动,悄然调整姿态,静静蛰伏生长。
他不敢再低头细看。
他心里清楚,只要视线移开,那藏在身体里面的东西,就会继续向上爬。
前路大雾茫茫,没人知道那东西,此刻已经爬到了何处。
浓雾看不见的缝隙深处,那道黑色的身影,自始至终,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