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林小默起得比昨天还早。

天刚擦亮，他就把昨天卸在地下室里的货物重新归拢了一遍——野猪肉用油纸包着，刺背狼皮卷成一卷，两根野猪獠牙用草绳拴在一起，还有一小捆刺背狼的棘刺，根根都有半尺来长，用破布裹着，免得扎手。

这些可都是他昨天在野狼岭亲手打下来的。野猪是他带着三具骷髅围杀的，刺背狼更是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它们变成了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静静地躺在地上，等着换回他应得的报酬。

他粗略估了估价。八十斤野猪肉，怎么也值几个银币；那张完整的刺背狼皮更值钱；獠牙和棘刺是稀罕物，加起来又是一笔。

"阿兰，跟我走一趟。"他想了想，喊上了阿兰，"其余的留在家里看家。"

阿兰的下颌骨轻轻张合了一下，跟在了他身后。

其余的骷髅安安静静地站在地下室的墙角，眼眶里幽绿的火焰明灭不定，像几盏守夜的灯。

二

孙老板的铺子在城南，招牌上写着"百草堂"三个字。

说是百草堂，其实什么都收——药材、兽骨、兽皮、獠牙、爪子、血液，只要是魔兽身上的东西，他都要。林小默打听过，这位孙老板在枫城做这行做了十几年，给钱痛快。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各种兽皮和风干草药的气息。一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买药还是卖货？"

"卖货。"林小默把两个麻袋往地上一放。

孙老板抬起头，眯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后的阿兰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落到那两袋货物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野猪？还有狼？"他绕出柜台，蹲下来一样一样翻看。他先拎起那张刺背狼皮，就着窗外的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伸手在狼毛上捋了一把，点了点头："好皮子，毛不秃，棘刺也没伤着背甲，完整。"接着又拿起一根野猪獠牙，对着光照了照，"这獠牙成色也正，拿来做牙刀，能卖出好价钱。"

翻看完了，他直起身，在算盘上拨了两下，笑眯眯地说："小兄弟，我出个价——野猪肉八十斤，四银币；狼皮一张，六银币；獠牙两根，两银币；棘刺一把，一银币。一共十三银币。这样，我凑个整，给你十四银币，交个朋友。"

林小默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觉得这价格公道，便点了头。

"成。"

三

银货两讫，孙老板一边把货往柜台后面搬，一边跟他闲聊。

"小兄弟，是灰烬公会的注册法师吧？"

"是，刚注册没几天。"

"难怪。"孙老板笑了笑，"昨天公会传消息，说野狼岭的一阶清剿任务被个新人完成了，还带回了二阶魔兽的情报。我一听，估摸着就是你。"

林小默微微一怔。这枫城说大不大，有心人一打听，什么都瞒不住。

"运气好，没碰上硬茬子。"他说。

"年轻有为。"孙老板竖起大拇指，"往后你有货尽管往我这儿送。尤其是二阶以上的魔兽材料，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翻倍。"

"二阶？"林小默摇头，"我这一阶的水平，碰上二阶魔兽，跑还来不及。"

孙老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那也未必。我跟你说个事——城南那片林子，最近不太平，有人瞧见一头二阶的影豹在那一带出没，专挑夜里下山的牲口下手。这影豹的皮是上等货，一张能卖好几个金币。你要是有本事弄来，保你发一笔大的。"

影豹。

林小默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盘算开了。影豹，二阶，速度快，会影遁，普通人连它的影子都摸不着。这种魔兽的皮子值钱，但也最要命。以他现在的本事，别说猎杀，连在它面前全身而退都难。

二阶魔兽，还不是他现在能碰的。但"好几个金币"这几个字，像根小钩子，在他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四

从百草堂出来，林小默没有急着回公会。

他揣着新到手的十四个银币，在城南的街上慢慢走着。

十四银币，搁在灰烬镇，够一户人家吃用大半个月。可在这枫城，随便住一晚客栈都要几个银币，一顿像样的饭也要几十个铜板。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小默想起自己刚觉醒那会儿，连注册公会的登记费都交不起。如今不过两个月，他兜里已经有了十枚低阶魔晶，还置办起了五具骷髅的班底。

可越是这样，他越清楚——钱是死的，本事才是活的。没了钱，他还有骷髅；可没了本事，光有骷髅也守不住这份家业。

十四个银币，加上任务酬金和情报奖励，他这趟野狼岭的收获算是彻底落袋了。可钱攥在手里，他心里想的却不是怎么花，而是另一件事——

变强。

周安说得对，光靠闭门修炼成不了气候。可问题是，他一个一阶法师，除了一手召唤骷髅的本事，别的什么都不会。

圣光系，一阶初成，只会最粗浅的治愈术，连个像样的攻击手段都没有。

亡灵系，用得熟，但也只是召唤、指挥骷髅这一套。

真碰上二阶魔兽，靠这五具劳工级的骷髅，肯定不够看。

他得学点新东西。

林小默在街上转了两圈，最后拐进一家卖魔法书和魔具的铺子。

铺子不大，书架上摆满卷轴和手抄本。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要什么？"

"一阶法师能学的魔法书。"

"一阶啊。"老头指了指角落一排书架，"那边，自己挑。"

林小默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一阶圣光术详解》《基础治愈术进阶》《亡灵召唤入门》……

他挑了老半天，最后选中两本——《圣光术基础》和《亡灵强化术》。

后一本是他眼下最需要的——教他怎么给骷髅加持，让它们更耐打、更扛造，往后进野狼岭也能少折损几具。前一本，是冲着自己的圣光系去的。他圣光一脉根基最虚，就会最粗浅的治愈术，遇着事连自保都勉强。他把书翻开两页，心里却转了个念头：治愈术既修得了活人的伤，那对骷髅的骨裂，会不会也管用？他拿不准，书里或许写着答案，便一并买了下来。

两本书一共三个银币。

林小默付了钱，抱着书出了门。

五

回到公会，天色还早。

林小默没有歇着，一头钻进了地下室。他把五具骷髅叫到跟前，先翻开了那本《圣光术基础》。

书里写得清楚：治愈术引动圣光，修补活物的皮肉经脉，对生者有效。他在阿兰臂骨上用匕首尖轻轻划出一道浅浅的裂痕，掌心浮起一团温润的白光，按了上去，想试试这光能不能把骨缝合拢。

白光裹着阿兰的臂骨，暖融融的，瞧着倒是受用。可等光散了，那道裂痕还张着嘴，一丝没合。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老样子。

林小默盯着那道缝，忽然想通了——圣光予生，亡骨属死，两股力本就相冲。他的光能给活人续命，却补不了死物身上的缺。骷髅若要疗伤，靠圣光是指望不上了。

他把这念头记下，没再多试。书里也提过一句，骷髅的伤，得靠骷髅自己的办法——往后它们若觉醒了，能修习元素，或许才另当别论。只是那是以后的事，眼下他还摸不着边。

他放下《圣光术基础》，又摊开那本《亡灵强化术》，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读了起来。

这书不厚，讲的却实在。

书上说，亡灵法师可以用自己的魔力，在骷髅骨骼表面覆一层薄薄的"骨质强化膜"，让骨头更硬更韧，抵抗冲击的能力能提升一到两成。法力越深，强化膜越厚，效果也越好。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魔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全凭感觉。书上写得再明白，真上手了，还是得一点点摸索。

林小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把右手按在阿兰的肩膀上，缓缓地把一缕亡灵魔力灌了进去。

那股魔力沿着阿兰的骨骼蔓延，像水渗进干涸的木头。片刻后，阿兰的骨头上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出的光泽。

他收回手，用指节在阿兰的肋骨上轻轻一敲。

"咚。"

声音比之前沉闷了些，像敲在实木上。

成了。

林小默眼睛一亮，又依样画葫芦，给苍狼、大牙、尖刺、闪电一一施了强化。一圈下来，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脑袋也有些发沉——魔力消耗得厉害。

可他心里畅快极了。

他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两颗魔源里，到底蕴着多大的力气。

圣光与亡灵，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静静地流着，彼此缠绕，又互不侵犯。这本《亡灵强化术》练到深处，兴许还能和圣光系搭在一起，玩出点不一样的花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几分。

六

夜深了。

林小默合上书，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走到地下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五具骷髅并排站在墙角，骨头上泛着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泽，看着比白天精神了几分。

他想起孙老板白天说的那头二阶影豹。

一张皮，好几个金币。

他舔了舔嘴唇，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连二阶的门槛都没摸到，贸然去找一头二阶魔兽的麻烦，跟送死没两样。

可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今天学会了亡灵强化，明天就再去野狼岭走一趟，多杀几头魔兽，多攒几副骨架。等实力上来了，那影豹的皮，早晚是他的。

林小默关上铁门，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圣光术基础》，又摸了摸剩下的十一个银币，心里踏实得很。

窗外，有风掠过枫城的屋檐，卷着远处夜市模糊的叫卖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合上了眼睛。

变强的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走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