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默已经在枫城公会的地下室里闷了三天。
白天,他带六具骷髅去野狼岭清一阶魔兽,攒骨砺值;晚上回来,就着一盏油灯,先练《圣光术基础》,再练《亡灵强化术》。日子磨得像把刀,一天钝一点,又一天亮一点。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卡住了。
圣光与亡灵在他胸口里转,转得越来越快,却总差那么一线,合不到一处。像两扇各自开了一半的门,中间那道缝,他怎么也推不动。
周安来看过他一次,只丢下一句:"急不得。突破这玩意儿,越使劲越上不去,得等它自个儿来找你。"
"我晓得。"林小默应了一声。
他嘴上应着,手上却还是放不下。那天夜里从野狼岭回来,他蹲在城门口,盯着自己的两只手掌看了很久。左掌心,一团温润的白光;右掌心,一缕幽幽的黑雾。谁也压不过谁,谁也吞不掉谁。
就这么僵着。
这三天里,他也不是一无所获。六具骷髅轮流在野狼岭里摔打——大牙和铁背在前头扛野猪的冲撞,苍狼和尖刺在两边下绊子,闪电抢在前头探路,阿兰殿后照看。几趟下来,几具骷髅的骨头都被磨得发亮,骨砺值一点点往上涨。可涨的是它们,不是他。他看着骷髅们越来越结实,自己却像堵在一堵看不见的墙跟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二
真正逼他破开那道缝的,是一双眼睛。
那天傍晚,他抄近路回城,绕过城南那片林子的边缘。走到一半,闪电先停住了。那对小小的骨耳支棱起来,浑身僵在原地,眼窝里的幽绿火焰"啪"地缩成两个米粒大的点。
紧接着,苍狼伏低了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带着明显的惧意。
阿兰无声地横到了他身前。
林小默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他顺着闪电的视线往林子里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深处,两点碧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影豹。
二阶。
上次那三道把整块树皮撕下来的抓痕,还有那头被掏空肚腹、喉咙整个咬断的鹿,一起涌进他脑子里。他太清楚,现在的自己碰上这东西,会是什么下场。
那影子没动,就那么盯着,像猫盯着墙角的一只老鼠,既不急,也不走。
林小默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又停住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面对二阶的影豹,那把匕首跟一根草棍没什么两样。真正能让他活命的,是别的东西。
对峙的这几息里,恐惧、求生欲,还有憋了三天的那股闷劲,一起顶到了嗓子眼。他体内两股力猛地一转,绞在了一起。
没有失控,也没有炸开。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头一回在他清醒的时候,绕着一根看不见的轴,缓缓合流了。
"黑白……初融。"
这四个字浮上脑海的同时,他胸口那两扇半开的门,"吱呀"一声,同时推开了。
影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身形一矮,无声地退了半步,转眼没进了阴影里,再看不见。
三
林小默几乎是被阿兰半架着拖回公会的。
进了地下室,他才从那种半梦半醒里缓过劲来。摊开左手,圣光已经能凝成一面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小盾;再往脑子里探,多出一块空落落的地方,像一间刚腾出来的库房——亡灵空间。二阶的门槛,他算是迈过去了。
他定了定神,一样一样地试。圣光这一头,除了圣盾,他还隐约摸到了"群体圣愈"的门——以前只能一个一个地治,如今他觉着,只要把手按下去,那光能同时罩住好几个人。亡灵那一头更实在,除了亡灵空间,还有一手叫"尸傀"的东西,能把一具刚死的尸首炼成听他差遣的傀儡。他挨个试了一遍,没出什么岔子,悬了三天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愣住了。
阿兰不对劲。
她站在墙角,浑身的骨头在轻轻打颤,眼窝里那两点幽绿,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一层极淡的、水一样的光,从她骨架深处渗出来,顺着每一根肋骨蜿蜒漫开,最后在她掌心聚成一滴颤巍巍的水珠。
那水珠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反反复复。
林小默屏住呼吸,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不是在难受,是在醒。
骨砺值满了。阿兰,要觉醒成二级护卫了。
片刻之后,那滴水珠稳稳停在她掌心,不再散了。她的下颌骨张合了两下,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水珠滴在石头上,轻轻的一声。
水系。水骨祭司。
林小默忽然就想起那晚,他拿圣光去试治阿兰臂骨上的裂痕。光散了,那道缝还张着嘴,怎么都合不上。那时候书上说,骷髅的伤,得靠骷髅自己的办法。
原来她的办法,是水。
他盯着阿兰,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六具骷髅里,她一向最聪明,最像个"人"。兴许也正是这份聪明,让她第一个醒了过来。
觉醒的动静并不大。没有天雷,没有异象,就只是那几根骨头轻轻颤着,一滩水光在骨缝里涨落。可林小默看得很仔细,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她。
他想起两个多月前,在乱葬岗头一回把她唤起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一堆会动的人骨,笨拙地跟着他,连走路都踉跄。如今,她能凝水,能醒系,往后还能替他治伤。这一路,他们是一起熬过来的。
"阿兰。"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眼窝里两点幽绿,安静地望向他。
四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阿兰是觉醒了水系,可除了让那滴水珠在掌心聚聚散散,她什么也施展不出来。那滴水里没有半点"治愈"的劲,更别提什么腐蚀水箭。像怀里揣着一把钥匙,却对不上锁眼。
林小默翻遍了公会里能借到的书,才在一本泛黄的旧册子上找到一句:骷髅承了元素,要真用出术来,还得喂它对应系的"基础款魔法"当引子。骷髅不会自己悟。
第二天,他在公会门口碰见周安,顺口问了一嘴。
"基础款魔法?"周安想了想,"那玩意儿不值钱。学院开学那会儿,各系基础款是人手一套,白送的。你要买,去城南黑市,几个铜板一本,摆摊的都懒得吆喝。"
"白送的,还有人卖?"
"总有人弄丢,也总有人不想排队领呗。"周安摆摆手,"你要几本?我那儿还压着两本风系的,借你都行。"
林小默摇摇头,道了声谢,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不是要一本两本,他是要把七系都备齐了。
第三天一早,他揣着钱,去了城南的黑市。
五
黑市里鱼龙混杂,卖什么的都有。有卖魔兽材料的,有卖来路不明的魔具的,还有支个破布棚子,专替人销赃的。林小默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转了两条街,最后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蹲下来。
摊子上堆满了卷轴和手抄本,蒙着一层灰。他翻检了好一会儿,把七系的基础款各挑了一份——雷、风、火、水、木、金、土。厚厚一摞,拢共没花几个铜板。
摊主是个秃顶老头,正靠着墙打盹,被他叫醒,斜眼一瞅那摞书:"这玩意儿学院人手一套,你一个人买七份,家里开铺子啊?"
"帮人带。"林小默把钱递过去,拎起那摞书就走。
老头在后头嘀咕了一句"怪人",又合上眼睡了过去。
回到地下室,他先把水系那本抽出来。薄薄一册,满页都是些看不懂的符文。他一句一句念,阿兰就站在对面,一动不动。
念到第三页,那本册子忽然轻轻一亮。书上的水系符文像是被什么唤醒了,浮起一层水光,慢悠悠地飘向阿兰,没进了她的骨头里。
阿兰抬起手。
掌心里,那滴水珠这一次没有散。它颤了颤,脱手而出,落在苍狼前腿上一道旧骨缝上——那是前两天清剿时,被野猪拱裂的。水珠渗进去,骨缝一点一点,合拢了。
林小默蹲在那儿,盯着那道重新长好的骨缝,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晚徒劳的白光。
原来有些伤,不是光能治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看着阿兰掌心重新凝起的水珠,说:"阿兰这名字,是我在乱葬岗随口叫的,土气。你如今也算有本事了,该有个像样的名字。"
他想了想,说:"往后,你就叫寒渊吧。静水寒渊——能养人,也能吞人。"
阿兰的下颌骨张合了两下,眼窝里的幽绿火光晃了晃,像应了,又像没应。
林小默挠了挠头,忽然笑了:"算了,还是叫阿兰顺口。"
六
第三天,公会门口贴出了新告示。
二阶魔兽影豹,出没城南林子,悬赏五枚金币,死活不论。
周安靠在门框上,看见林小默出来,扬了扬下巴:"怎么,听说你二阶了?那告示,接不接?"
林小默抬头看了一眼告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并排站着的六具骷髅。
阿兰站在最前头,新生的水光还若有若无地绕在她骨架上,温温柔柔的,像清晨凝在草尖上的露。
"还早。"他说,"影豹那东西,比野猪凶一百倍。"
周安笑了一声,没再劝。
林小默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五枚金币,外加一张影豹皮——加起来的数目,够他在枫城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可他也清楚,二阶魔兽不是一阶魔兽能比的。同阶的魔兽,一头能顶五个普通觉醒者,何况他还差着阶。真要去,至少得等骷髅们都醒了,有了水系的治、土系的扛、火系的打,凑成一支像样的队,才有那么一两分胜算。
他忽然想,阿兰醒了水系,是巧合,还是冥冥里老天爷照着缺口给他补的?六具骷髅,现在有治伤的了,缺的,就是能扛、能打的那几具。
林小默走下台阶,心念一动,把六具骷髅收进了那片新腾出来的亡灵空间里,只留阿兰一个,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从灰烬镇到枫城,从两具骷髅到六具,从一阶到二阶——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
六具骷髅,一具已经醒了。剩下的五具,早晚也会醒。
路还长。可至少,他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并排站着的六具骷髅上。阿兰站在月光里,骨架上那层水光,和月色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