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下来几天,林小默把野狼岭当成了练兵场。
白天,他专挑硬茬子喂给铁背和苍狼。铁背在前头硬扛冲撞,苍狼在侧翼死缠游斗,阿兰殿后放水箭,金牙压阵。一天下来,铁背那身骨架被撞得"咣咣"作响,却越撞越沉,骨砺值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他心里还压着一件事——影豹。这几天练得越狠,他就越清楚,光靠磨是磨不赢那畜生的。可他也明白,急不得,得先把队形补齐了,才有资格去碰它。
苍狼也不慢。它本来就机敏,几场恶仗下来,动作越发利索,咬合、扑击、转身,都透着一股子老练。
林小默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几分。照这个势头,铁背离觉醒,不远了。
铁背和苍狼,性子也分明。铁背憨,认死理,让顶就顶,撞疼了也不吭声;苍狼则精,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该躲,从不白挨打。一个靠笨功夫攒,一个靠巧劲儿攒,倒把两条路都走出了样子。
二
铁背的觉醒,来得比预想的突然。
那天他们在野狼岭深处撞见了一群风狼。十几头,头狼足有小牛犊那么大,通体灰白,眼珠子是两点猩红。
林小默本不想招惹——风狼是成群结队的,最是难缠。可那头狼不知怎么嗅出了什么,低吼一声,整群狼就围了上来。
混战。
风狼成群,进退有度,几头佯攻牵制,几头绕后偷袭。林小默指挥骷髅结阵,可终究寡不敌众,阵脚一点点被撕开。阿兰的水箭压不住这许多张嘴,金牙的牙也架不住四面来攻,才过了十几个呼吸,就险象环生。几头风狼瞅准空档,从背后扑向林小默。他反手一挥圣盾,勉强挡开,肩头却还是被一只狼爪扫中,火辣辣地疼。阿兰慌忙回援,水箭逼退了两头,才让他缓过一口气。
那头狼王忽然从斜刺里蹿出,直扑林小默的咽喉。
太快了。
林小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腥风扑面。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厚重的黑影横在了他身前——
是铁背。
"轰!"
狼王一口咬在铁背的脊梁上,利齿崩得"咔"的一声。铁背庞大的骨架被撞得向后滑了半尺,四蹄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却硬是没散。
它眼窝里那两点幽绿,忽然烧了起来。
三
一层灰褐色的光,从铁背的脊骨里渗出来,顺着每一块粗大的骨板蔓延。所过之处,骨头表面"咔咔"作响,泛起一层石头般的纹路,像是给整副骨架刷上了一层石甲。
林小默看得分明,那层石纹是从脊梁正中那根主梁骨上生出来的,像树根一样,一截截向外铺开。铁背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又沉实了几分,四只蹄子陷进泥地里半寸,稳得像生了根。
石化。
林小默喘着粗气,眼睛却亮了——这是觉醒,土系,土骨坦克。
那头狼王还不死心,又是一口咬下。这一次,牙齿落在石化的骨板上,"当"的一声,崩出几粒火星,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铁背猛地一甩,把那狼王掀翻出去。
狼王滚了两圈,爬起来,猩红的眼珠子在铁背身上扫了扫,低吼一声,带着狼群退进了林子里。
林小默怔怔地看着铁背的背影。这头憨厚的铁背犀,从被召唤那天起,就没让他操过心。如今它第一个冲出来,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口。这份情,他记下了。
四
"好家伙。"林小默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铁背那身新生的石甲,半天没缓过劲。
铁背侧过身,把半边石甲对着他,那副骨架比从前更沉、更稳,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当天夜里回到公会,林小默照例翻出那本早就备好的土系基础款,就着油灯念给铁背听。书页泛起土黄色的光,符文没进铁背的石甲里。铁背身上的石纹又深了几分,硬得像真正的山岩。
他盘算了一下。阿兰是水系,能治;金牙是金系,能打;如今铁背是土系,能扛。水、金、土,三系齐了。再加上苍狼的缠、尖刺的刁、闪电的机警——这一支小队,勉强能摆出一个阵了。
他心里把这张牌面又过了一遍——铁背顶在最前,金牙伺机补刀,阿兰在后头随时续上治疗,苍狼和尖刺负责搅乱对方,闪电腾出来望风报信。这套打法,是他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琢磨出来的。
"够本了。"林小默抹了把脸,"可以去找那畜生了。"
五
当天傍晚,林小默去了公会,在影豹的悬赏令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公会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猎户模样的法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南坡又丢牲口的事,脸上都带着愁色。林小默听着,手里的回执不觉攥紧了几分。
周安见了他,脸色变了变:"你真要接?那可是二阶。"
"我知道。"林小默说,"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周安压低声音,"那影豹这几天又咬死了南坡两头牛,悬赏已经从五枚涨到了八枚金币。接榜的人不是没有,去了三个,回来两个,一个还断了条胳膊。那断胳膊的是个老佣兵,二阶巅峰,手底下三具骷髅,比你还齐整。结果在影豹跟前,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到。"
林小默没说话,只是把接榜的回执揣进怀里。
"听我一句,你才二阶,手底下那几具骷髅……"周安还想劝。
"周哥。"林小默打断他,"我不接,也有别人接。可我不想再等了。"
周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驱兽粉,撒在身上,能压一压身上的活人气味。夜里守林子,用得上。"
六
入夜,林小默蹲在南坡的一片灌木丛后。
他按孙老板说的,布了饵——白天猎的一头野猪,剖了肚,血味在夜风里散出去老远。六具骷髅隐在四周,只等影豹上钩。
月光很淡,林子黑得发稠。林小默把驱兽粉撒在身上,大气都不敢出。这驱兽粉带着一股呛鼻的药味,闻着像烧焦的艾草,他皱了皱眉,又往裤脚上多拍了两把。
夜里的林子不是安静的。风穿过树梢,沙沙地响;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地叫。每一点响动,都让林小默的心跟着一紧,又跟着一松。这样熬着,比真刀真枪打一场还累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闪电的骨耳忽然一动。
来了。
林小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堆饵肉。
一道影子,几乎和夜色融在了一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月光里。
影豹。
这就是咬死了南坡那么多牲口的元凶。林小默的目光一落到它身上,后背就窜起一层鸡皮疙瘩——隔着这么远,那股子属于猎食者的气息,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它比林小默想象的还大一圈,通体漆黑,四肢修长,行动之间没有半点声息。它先围着饵肉转了两圈,鼻尖耸动,似是在嗅。
林小默把心一横。他告诉自己,今晚不是为了猎它,是为了摸清它——摸清它有多快,影遁往哪儿遁,落点在哪儿。这一趟,哪怕只带回去一条有用的情报,都算值。
就是现在。
林小默心念一动,金牙从左侧扑出,铁背从正面顶去,苍狼和尖刺左右夹击,阿兰蓄起水箭。
可那影豹太快了。
它像早有察觉,身子一扭,整具身影化作一道黑雾,凭空消失了。
影遁。
林小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早料到这一手,可真亲眼看见,还是慢了半拍。
七
等他再看见影豹时,它已经绕到了金牙的身后。
一爪拍下。
"咔!"
金牙的金属骨上火星四溅,整具骨架被拍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若不是那身金属骨,这一爪非得把它拆散架不可。
林小默心头一凛,连忙让铁背补位。铁背横身一挡,石化的骨板硬生生吃下了影豹的第二爪,"当"的一声,骨板上裂开几道细纹,却没碎。
阿兰的水箭连珠般射去,可影豹的身影飘忽,十箭里倒有七八箭落空。
它不急着杀人,倒像是在戏耍。东一爪,西一口,专挑骷髅们的关节下手。若不是铁背石甲厚、金牙骨架硬,这几下早该拆散了两具。林小默越打越心惊,这畜生分明游刃有余,还没动真格的。它那双碧绿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他——它知道,这几具骷髅的命门,是他。
林小默定了定神,试着反攻。他看准影豹一个影遁的落点,喝令金牙抢前一步,一牙扫出——金牙的牙尖堪堪擦着影豹的后腿,带下一小撮黑毛,却终究慢了半寸,落了空。
缠斗了十几个呼吸,林小默的额头已经全是汗。他试着去抓影遁时那半息残影,可每次眼睛刚跟上去,影豹就换了方位,快得他连个完整的轮廓都抓不住。
"撤!"他咬牙下令。
骷髅们护着他,且战且退。影豹追了两步,忽然停下,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望了他一会儿,转身没进了林子里。
八
回到公会,天边已经泛白。
林小默瘫坐在地上,把金牙拉到跟前检查——金属骨裂了几处,阿兰正一处处地修复。铁背的石甲上也有几道抓痕,好在没伤到主梁。
他仰面躺下,脑子里全是影豹那鬼魅般的速度。
第一次交手,他败了。败得不算惨,但也让他看清了——影豹的速度和影遁,远比他想的棘手。光靠扛、靠打、靠治,还不够。
还差一样东西:能困住它,或者能跟上它的。
他翻了个身,想起公会书架上那些关于风系、雷系的记载——风系能提速,雷系能麻痹。若是有一具会雷系或者风系的骷髅,影豹这手影遁,未必不能破。
他想,影豹再快,总得借力。要么是树,要么是地。若是能趁它影遁落地的那一瞬出手——就像它自己,专挑对手的破绽下手——兴许有戏。可这念头说说容易,真到了跟前,他连它落在哪儿都看不真。
"得有个更快的。"他望着屋顶,喃喃道,"或者……得让它快不起来。"
他闭上眼,决定再去趟公会,把有关风系、雷系的资料都借回来。
窗外,天光渐亮。可那双碧绿的眼睛,像钉在了他心里,怎么也甩不掉。
下一次,他不会再这么狼狈了。
天,快亮了。他得趁着天没大亮,把这一夜的教训,好好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