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啟望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
宇宙里的风穿过残破的接驳站,卷着细碎水汽,打湿他长长的睫毛。
他心里清楚,从云舒的精神力铺过这片旧航路的那一刻起,逃亡就已经结束了。
他迟疑几秒,缓缓抬起手。人鱼的掌心凉得像浸过万年寒冰,指尖微微发颤,终究还是落在了云舒的手上。
云舒稍稍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长时间透支异能、长途奔逃,让青啟脚下虚浮,身子晃了一晃。云舒没有多余的搀扶,只是稳稳攥住他手腕,不让他摔倒。
“跑够了?”云舒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弃站点里散开。
青啟垂着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声音带着一丝不肯轻易压下去的执拗。
“我只是,想回家。”
没有激烈的控诉,也没有求饶。那是一句憋了很久的真心话。
云舒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她明白这份念想。青啟本不属于虫族主星,当初是被蔓拉捕获,一直像一件特殊的藏品留在那里。长久下来,他害怕虫族本源会一点点同化自己,害怕永远困在陌生的星球,回不到生他养他的那片海洋。
可有些事情,不是只凭一腔思乡的念头,就能不计后果。
“我没有打算永远锁住你。”云舒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但你不该挑这个时候消失。”
“现在整个星域到处都在观望虫族的动静。你突然不见,外人会猜测虫族内部出了大乱,虫母连手下都看管不住,而且,你知道为了找你,虫族出动了多少军队吗?外人会不会猜测虫族有什么异动?”
青啟抿紧嘴唇,说不出话。
他只想着逃离,压根没顾及逃亡会掀起怎样的连锁波澜。少年人的本能,压倒了权衡利弊的理智。
云舒抬手,指尖扫过他肩头凝结的一层薄霜。
“跟我回去。”
简单两个字,没有威逼恐吓,却不存在商量的余地。
委屈堵在青啟的喉咙里,鼻尖发酸。
他拼尽一切,穿过沙暴、避开监控、赌上仅存的异能,到头来还是一场徒劳。
他点了点头。
小艇重新升空,划破漆黑的旧航路,掉头朝着虫族主星的方向返航。
弗拉卡斯守在后舱,安静如一把入鞘的长刀,自始至终没有多言,只牢牢盯住沿途空域,提防可能潜藏的危险。
同一时刻,梓家本部。
深夜的长廊寒意浸骨。
梓洛还站在梓卿的门外。
晚风掀起他衣摆的边角,白天那一番对话在脑海里来回盘旋,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此刻一下子通透了。
梓家哪里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后盾。
他们默许他在S基地靠近云舒,乐见他动心,根本不是什么成全。
恰恰因为云舒是一个没有显赫根基的C级雌性,在梓家眼里,意味着容易拿捏,容易用权势、资源、数不清的好处拉拢收买。
半年之约,不是给他争取爱人的期限,是梓家留给自己的观察窗口。
如果云舒乖乖顺着梓家的意愿走,那就皆大欢喜,一个合适的雌主,刚好能诞下继承返祖血脉的后代。
一旦云舒露出不受掌控的苗头,或者梓洛深陷情爱,偏离家族布置的任务轨道,那么梓家随时可以收回他选择配偶的权利,强行安排血脉匹配的雌性。
到那个时候,别说回到云舒身边,他自己都要彻底被锁死在梓家的规则里。
梓洛眼底那点带着幻想的柔和,一点点褪干净。
从前他以为只要足够真诚,足够努力,足够娇纵,总能拿到想要的结局。
现在他看清了,他那些撒娇、示弱、藏起锋芒的伪装,在家族高层眼中,通通是可供拿捏的软肋。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长廊冰凉的石柱,转身离开。
想要拿到选择权,不能只靠半年的约定。
他必须变得更重,重到梓家不能随意舍弃,不能随便摆布。
S基地,云舒的庄园。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
梦庄立在落地窗前,没有管家那层温和得体的外壳,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月光淌过银白色的长发,他望着那张曾经总趴着一只紫黑色三尾狐的沙发。
梓洛走了,带着半年为期的许诺离开。
梦庄薄唇微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半年……”
他不会去破坏那个约定,不会主动挑拨,不会留下能被追查出来的痕迹。
可他心里早已经埋下一颗种子。
谁也不能笃定半年之后的结局。
谁也不能保证,那个位置,还会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