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把那包灰白粉末,摊在医馆后院的石臼里,一样一样试。
先用水化——不化,沉在底,像细沙。再用醋点——粉遇醋,微微起泡,腾起一股更冲的甜腥。用火燎——粉在火苗上不燃,却"滋"一声,化成一缕青灰的烟,那股甜腻带铁腥的味,瞬间浓了十倍。
他屏住呼吸,退开半步。
不是植物香料。香料遇火该有草木香,化在水里该有颜色。这粉,是矿物的,死物,遇火不燃只化烟,还带毒。
他翻出一本旧医书,翻到"金石毒"一栏,逐条比对:朱砂是红、雄黄是黄、铅粉是白而涩——这粉灰白,不红不黄,不在常录。他又翻"兵工"相关的残页,民国初年的兵工志里提过一种"防暴粉",言其"遇风扬灰,吸之闷绝"——只八个字,再无详述。
灰风。防暴粉。
沈时安把粉重新收进瓷瓶,封口。这东西,不是南洋来的,是十几年前兵工厂的旧物,不知怎么,混进了"南洋香料"的麻袋里。
霍景明是第二日午后来的。
这次他没穿西装,换了身长衫,左手那枚旧怀表却还在,表链垂着,随他进门的步子轻晃。他手里提着个漆盒,说是"给林姨的一点南洋参,听闻林姨咳疾在身"。
林婉清在堂屋,接了漆盒,没打开,只笑笑:"霍老板有心。"
"应当的。"霍景明落座,目光在堂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时安身上,"小沈先生近日,可还在查那桩'风里的病'?"
"霍老板消息灵。"沈时安说。
"雾城不大。"霍景明笑,"码头死了人,风里飘着怪味,街坊都议论。景明开施药局,最怕这'风里的病'传开,坏了雾城的名声。"他顿了顿,"听闻小沈先生疑我洋行的货?"
"不敢疑。"沈时安说,"只是那三具尸,都碰过霍老板的货堆。做医生的,总得查个明白。"
"明白。"霍景明点头,笑纹恰到好处,"可景明的货,是正经南洋香料,报关有据。小沈先生若疑,大可去验——只是,验得出毒,才说得上是我的货;验不出,便是冤枉了景明。"
他把"冤枉"二字咬得轻,像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沈时安看着他。这人滴水不漏,句句在理,却句句把球踢回来——你要查,行,拿出实证来。
"霍老板说得是。"沈时安说,"实证,我自然会给。"
霍景明又笑,端起茶,抿了一口:"那景明便等着看小沈先生的实证。"他放下茶盏,起身,"林姨的参,记得用。景明改日再来探病。"
他拱手,怀表链晃了晃,走出去。门帘落下,堂屋静了一瞬。
沈时安转身进后院,从药箱最底层,取出那枚从货堆下扒出来的军绿色铁皮桶的盖——他昨夜没敢整桶搬,只撬了桶盖带着,桶身太显眼,仍压在货堆下。
桶盖内侧,印着一行小字:**防暴·慎用·民国七年兵工署制**。
他把桶盖收进暗格。
"他来探你。"林婉清说,她不知何时站到了后院门口,"还是探那批货。"
"都探。"沈时安说,"他刚才那番话,是告诉我——他知道了我在查货,可他不怕。"
"他怕的是实证。"林婉清说,"你没实证,他就永远是'正经商人'。"
沈时安点头。桶盖是实证,可桶盖 alone,说不清来路。他要的,是货、是单、是人。
顾云舒傍晚带回来报关单的抄件。
"济世洋行,民国二十年三月十八报关,"她念,"货名:南洋香料药材,净重四百担;来源:上海转口;收货人:霍景明;经手人:空白。"
"空白?"沈时安皱眉。
"空白。"顾云舒说,"四百担的货,经手人栏一个字没有——不合常理。大宗货,经手必署名。"
沈时安接过抄件,翻到背面。背面是洋行自己的存根,铅笔写了几行字,其中一行,是一个码头泊位号:
**三号码头。**
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三号码头。
老周死前最后一趟船,泊的就是三号码头。顾云舒前日说过——那船上月十八到雾城,泊在三号码头,正是老周死前最后一趟船的泊位。
报关单上的泊位,和老周死前那艘船的泊位,是同一个。
风把灰送到老周鼻子里,也把线索,送到这张纸的背面。
沈时安把抄件放下。窗外,风又起了,卷着江水的凉,往医馆里钻。远处济世洋行的灯亮着,霍景明的施药局,照旧开着门。
他想起霍景明那句"等着看实证"。
"实证会有的。"沈时安低声说。
不是对顾云舒说,也不是对母亲说。是对风里那股甜腻带铁腥的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