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把桶盖交给顾云舒的时候,顾云舒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防暴·慎用·民国七年兵工署制。"她念,"兵工署……这是民国的兵工厂。"
"我要看旧档。"沈时安说,"民国七年,雾城一带的兵工厂,产过什么。"
顾云舒当夜就去了驻军档案房。第二日清晨回来,脸色不好。
"查到了。"她把一卷泛黄的册子摊在桌上,"民国七年,北洋在雾城设过临时兵工分厂,专产'防暴粉'——一种粉尘状的控场毒剂,吸入致闷绝,用于镇压。战后分厂裁撤,库存下落,档案里写的是'散佚'二字。"
"散佚。"沈时安重复,"就是没人知道去哪了。"
"对。"顾云舒说,"民国七年到如今,十四年,兵荒马乱,分厂的东西,早该烂的烂、丢的丢。可这桶盖……"她指了指桶盖,"是民国七年的原物。"
沈时安把桶盖翻过来,指腹摩挲那行褪字。十四年前的兵工毒粉,混在"南洋香料"的麻袋里,堆在雾城码头——不是从南洋来的,是从十四年前的雾城土里,被人翻出来,装进了麻袋。
"霍景明说这货是南洋进口。"沈时安说,"报关单写上海转口。可这桶盖是民国七年的兵工署制——上海转口转不出十四年前的雾城兵工厂。"
"你是说,"顾云舒皱眉,"这货,本来就在雾城?"
"本来就在雾城。"沈时安说,"霍景明没'进口',他是'挖'出来的。"
他起身,去后院,把那包灰白粉末又摊开。水化不化、醋起泡、火化青烟——和桶盖对上了。防暴粉,民国七年兵工署制,遇风扬灰,吸之闷绝。老周、孙贵、老钱,三个碰过货堆的人,肺里积的,就是这粉。
"笑面死,"他低声说,"不是毒杀,是泄漏。"
顾云舒没听懂:"什么意思。"
"霍景明把毒粉当香料囤在码头,麻袋破了,风一吹,灰扬。码头的人搬货、守货、路过,吸进去,蓄积在肺里。蓄积够了,夜里睡下,肺一紧,脸一松——笑。"沈时安看着她,"他不是一个个杀的。他是把灰放在风里,风替他杀。"
顾云舒沉默了。她想起老周那张松弛的笑脸,想起丁大勇那夜青紫的指尖。风替人杀,无孔不入,连清溪镇的娃都逃不掉。
"霍景明,"她慢慢说,"他不是凶手。他是……保管这批发财货的人。"
"对。"沈时安说,"他挖出毒粉,装成南洋香料,囤在码头,等买家。泄漏死人,是他不愿的——死了人,买卖就黄了。可他压不住风。"
他顿了顿:"所以这案子,根不在霍景明一个人。他在替谁挖?这货,又卖给谁?"
顾云舒想了想:"我查洋行的账。"
"账未必真。"沈时安说,"报关单经手人空白,上海转口是假的。你查查——这四百担货,真正从哪来。雾城有没有一个地方,民国七年存过兵工毒粉,如今空了。"
顾云舒应下,转身要走,又被沈时安叫住。
"还有,"他说,"霍景明知道我在查。他越知道,越要快出手。这货,他留不住了。"
顾云舒走后,沈时安独自在后院站了许久。风从江面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霍景明那批货,报关是"上月十八到雾城"。可桶盖是民国七年的。中间十四年,这桶在哪儿?
他回到堂屋,翻出顾云舒前日给的水道记录:那船三月十八泊三号码头。可如果货是雾城本地挖出来的,何必走水路"到"雾城?
除非——船是幌子。货早就不在船上,在雾城某处地下,等"到港"的名头一立,再堂而皇之搬上码头。
沈时安提笔,在记录上写:**货非进口,系雾城旧藏,民国七年埋,今被挖出。**
他写完,笔尖停住。
十四年前的兵工毒粉,埋在雾城某处。埋的人,是谁?挖的人,是霍景明,还是霍景明背后的人?
风把灰吹了十四年,如今,又吹回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