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去济世施药局,是每日辰时。
她挎着个蓝布药包,咳两声,排在领药的穷苦人后头。施药局门面敞亮,匾额是霍景明自己写的,"济世"二字笔锋圆润,像他的人。里头坐堂的大夫姓周,慈眉善目,抓药分文不取。林婉清领了药,不急着走,在廊下坐一坐,看进进出出的人。
她记性极好。哪个人日日来,哪个人隔三差五,哪个人领了药却不多话——她都记在心里。夜里归家,把一日所见,说给沈时安听。
"那个姓周的坐堂,"她说,"方子是他定的,可霍景明每日过目。药柜第三格,霍景明自己上锁,旁人动不得。"
"第三格。"沈时安记下来。
"还有,"林婉清压低声,"常来领药的,有几个是码头的苦力。前几日还见着,这两日不来了。我问旁人,说'回乡下了''病好了'——可那几个,分明是搬过那批货的。"
沈时安眼神沉了沉。搬过货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回乡"——和老周、孙贵、老钱,是不是一路?
第二日,沈时安去了施药局。
他换了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灶灰,看着像个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他排在队尾,领了一帖药,揣进怀里,不声不响出来。
回医馆,他把那帖药拆开,一味一味看。前面几味,是寻常的补气健脾——党参、白术、茯苓。可最后一味,切碎的干根,气味清苦带土腥——和顾云舒前日取的那味,一模一样。
他取了一点,用水化开,凑近闻。
甜腻带铁腥。极淡,淡到几乎闻不出,可那味底子,是灰风。
沈时安闭了闭眼。
霍景明在施的药里,掺了微量同系的灰风毒粉。
量极微,吃一帖两帖无事。可日日吃、月月吃,毒在肺里蓄积,和码头工人一个道理——只是慢。慢到吃的人自己都不觉,只当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离了这药就咳喘。
"养人不治病。"他想起了母亲的话。
霍景明用这药,把穷苦人拴在施药局。你吃了我的药才好过点,离了我的药就犯病——你听话,我便给你药;你不听话,我便让你"病"。这施药局,不是慈善,是笼子。
他把这发现告诉林婉清。母亲听完,沉默了片刻。
"贺九龄当年,也是这般。"她说,"用毒压着我的命,让我离不开他的药。霍景明,是跟他学的路数,还是本就一路人?"
"本就一路人。"沈时安说,"药与毒,在他手里是一回事。"
第三日,林婉清在施药局,看见一件蹊跷事。
有个年轻后生,慌慌张张跑来,拉住周大夫,低声说:"周先生,我爹前日领了药回去,夜里就走了,说是去外地……可我爹从不出远门,他是不是——"
周大夫打断他,笑得温和:"你爹是回乡养病了,莫慌。来,这帖药给你带回去。"
后生拿了药,半信半疑走了。林婉清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夜里,她对沈时安说:"那后生的爹,也是搬过货的。他'走了',和他儿子说的'回乡',对不上。"
沈时安点头:"一个两个'回乡',是巧。三五个'回乡',是灭口。"
"霍景明在清人。"林婉清说,"知道货堆内幕的工人,他一个个打发走——打发不走,就让他们真走。"
"施药局是幌子,"沈时安说,"也是刀。药里掺毒,是捆人的绳;绳不解,人就得听话。听话的,活着领药;不听话的,'回乡'。"
母子对视,都没再说话。窗外风大,吹得施药局方向的灯影晃了晃。
林婉清那几日,每日在施药局多留一会儿。她发现霍景明午后常去后院,一待很久。后院有间小屋,窗纸糊得严,里头动静听不清。
这日她借口"透透气",绕到后院墙根。墙不高,她贴着墙,听见里头霍景明的声音——不是对谁说,是独自一人,像在念叨。
"……所里的事,瞒不住了。该收网了。"
"所里。"
林婉清心头一跳。所里?什么所?
"你当年教我的,我都记着。"霍景明的声音低下去,像对着什么人,"可这回,风太大,压不住。那小沈先生,比我想的快。"
静了一瞬。林婉清听见怀表"咔"的一声轻响——是霍景明拧开了表盖。
"再等等。"他说,"货出手,就干净了。"
脚步声近了。林婉清退开,装作刚从廊下过来,咳嗽两声,慢慢走回前头。
她没回头。可她记住了那两个字——**所里**。
夜里,她对沈时安说:"霍景明后院,对着怀表说话。说什么'所里的事瞒不住了,该收网了'。那怀表,怕不是寻常物件。"
沈时安想起霍景明左手腕上那枚旧怀表,表链垂着,每次出场都晃。
"所里。"他念,"兵工厂叫分厂。研究所,才叫所。"
他看向窗外。风正把雾城的灰,往清溪镇送。而霍景明说的"收网",网住的,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