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明那句"所里",在沈时安心里压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阿哑撑船回来,在码头废船舱里,捞起一个人。
不是苦力。穿长衫,圆框眼镜碎了一只腿,卡在脸上。阿哑认得——济世洋行的账房,钱先生。三日前洋行贴出告示,说钱先生"辞工回乡",可阿哑那几日在江边,分明看见钱先生慌慌张张往废船舱钻,像在躲谁。
沈时安赶到时,钱先生还靠在船舱板壁上。脸是笑的。和老周、孙贵、老钱,一模一样的笑——松弛,安详,嘴角弯着。
可这一回,笑得僵了些。
沈时安蹲下,先看指甲。钱先生指缝里,嵌着棕红的颜料——和孙贵一样,是货堆麻袋上的。再看他衣摆、袖口,也沾着同样的棕红,还有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在晨光里泛着不自然的亮。
"死在货堆旁。"沈时安说。
丁大勇在旁边,脸白了:"又是笑的……"
"不。"沈时安摇头,"老周他们是慢慢吸进去的。他不是。"
他把钱先生抬回医馆,后院灯下剖验。
钱先生的肺,比老周三人都灰,灰得发暗,像被灰粉整个浸过。气管内壁,也沉着一层粉——这说明,他是口鼻大张、猛地吸进去的,不是夜里睡着、一点一点渗进去的。沈时安又翻他指尖、腕骨,几处皮下有新鲜的青紫,是被人攥过、按过。
"他是被按在灰里,强吸进去的。"沈时安说。老周他们是风送进来的,钱先生是被人的手,按进毒粉里。所以死得急,笑得也僵。
林婉清在旁看着,轻声说:"这人知道得太多。"
"账房。"沈时安说,"洋行的账,他管。这货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翻过钱先生的手。右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掌心里,是一团被汗浸软的纸——半张货单。
"他想把这东西带出去。"沈时安说,"没带成。"
顾云舒后脚到,听完,脸色沉下来:"钱先生三日前失踪,洋行说辞工。可阿哑看见他往废船舱躲——他是逃,不是辞。"
"逃没逃成。"沈时安把那半张货单摊开。纸皱,墨迹被汗晕开,可几个字还认得:
**防暴粉 肆百担**
**北帅**
**银元 贰拾万**
"北帅。"顾云舒念,"北方的军阀,镇威军那个'北帅'。"
沈时安点头。毒粉不是"南洋香料",是民初兵工毒剂,霍景明挖出来,要卖给北边的军阀,当控场毒气用,换二十万银元。
"那施药局……"顾云舒皱眉。
"幌子。"沈时安说,"药里掺毒,把穷苦人拴住;施药局名声好,谁会疑他洋行里堆的是毒粉?他越像善人,货越安全。"
林婉清接话:"他前几日说'所里的事瞒不住了'——这毒粉,是'所里'的。"
"所里。"沈时安重复。他想起桶盖上的"兵工署制",又想起霍景明那句"所里"。兵工署封装,研究所研制——这粉,是民初毒气研究所的旧物,兵工厂只是替它装桶。所以桶盖写兵工署,霍说所里,两处不矛盾,是一根藤上的两节。
阿哑这时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递给沈时安。是他在废船舱外的水里捞的,钱先生逃时丢的。
油布里,是货单的另一半,和一封亲笔信。
信是霍景明的字,工整,像他的人:
"所里旧物,已装就。北帅催货急,月内须交清。施药局事,不可停——药在,人在,风不疑。钱某若生异心,依前例办。"
"依前例办。"沈时安念这四个字,指节发白,"前例,就是老周他们。钱先生想逃,他用了'前例'。"
顾云舒看着那封信,半晌说:"所以'笑面死'不是意外泄漏。是霍景明,把泄漏当刀用——死的,都是碰过货、又让他不放心的人。老周、孙贵、老钱,是碰过货的苦力;钱先生,是知底的账房。"
"风替他杀。"沈时安说,"他只在风里放了灰,谁碰谁死,他不必动手。"
后院静了。风从窗外过,带着那股甜腥。
沈时安把货单拼合。完整货单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铅笔写的,像是霍景明随手添的:
**驻军三号码头泊位,已托李管事打点,夜船可通。**
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驻军。"他抬眼看顾云舒,"三号码头,李管事。"
顾云舒脸色一变:"驻军里有人给他开船。"
"不止开船。"沈时安说,"货要上北帅的船,得从码头走。三号码头是驻军辖的泊位,没有自己人,夜船出不去。"他把货单拍在桌上,"他要卖了。卖给北边的军阀,当毒气弹用。"
"李管事……"顾云舒咬牙,"我回去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小沈先生,这货单——"
"是实证。"沈时安说,"霍景明要的实证,我给了。只是这回,是钉死他的实证。"
顾云舒走后,沈时安独自在后院站了许久。林婉清端了碗药进来,搁在他手边,没说话。
他低头看那碗药——甘草、绿豆、土茯苓,是给丁大勇、给清溪镇孩子的方子。一碗寻常的解毒药,如今却治不了满城的风。
"妈。"他忽然说,"霍景明说'所里',说'你当年教我的'——他对着怀表说这些。"
"那怀表,"林婉清说,"是'所里'的人给的。他认那个所,不是认这洋行。"
沈时安点头。霍景明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商人。他是某处"所里"的旧人,带着民初的毒粉,来雾城挖货、卖货。洋行是壳,施药局是幌,怀表是根——他认的,是那根。
"风把灰吹了十四年。"沈时安说,"如今,要借着夜船,吹到北边去了。"
他把货单收进暗格,和桶盖并排放着。窗外,风更大了,远处济世洋行的灯还亮着,施药局的门开着,免费给穷人发药。霍景明的怀表,不知在谁的手腕上,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