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六十六章
天还黑着,后巷里有风,不是那种从河上来的潮风,而是贴着墙根往上窜的干冷,像要把人脚脖子刮下一层皮。绿珠已经在灶房里起来了。我听见她拿木瓢舀水,又听见灶口里柴火“噼”地响了一下,像这黑天里突然睁开的半只眼。我没点灯,摸黑把鞋穿上,先到门口站了站。外头有早起的菜贩推车,“咯吱咯吱”从西市口那头过去,车厢里不知装的什么,一股子泥腥和芹菜味。陈生在我后脑里说:“今日先不去德顺号,去西市口。纪家那汉子若来得早,就领到后巷。沈大柜昨日不是让你歇半日么?”我“嗯”了一声,回身看见绿珠端着半盆热水从灶房出来。她的脸被水气一蒸,像刚出笼的米糕,软得叫人想咬一口。她也不看我,只道:“洗把脸。我把昨日那包苦丁又翻出来,今日太阳好,再晾半日。”我没说话,过去把脸浸进水里。水是热的,一股艾草味,她把昨晚剩的艾草也丢进去熬了。这女人,心疼我。我洗了脸,又用她递来的粗布擦了脖子。她顺手把我后领翻了翻,说:“夜里又出去过了。”我不瞒她:“去西市口转了一小圈。”她也不恼,只说:“往后出去,先跟我说。我睡得浅,你一走,我就醒半宿。”我应了。陈生也听得清楚,他低低道:“她嘴上不说,心里全记着。你夜里走动可以,别太勤。这阵子西市里有眼。”我“嗯”了声,坐下吃她递来的一碗糙米粥。那粥熬得稠,上头浮着几粒红枣,是我前日让何小舟从南城带的。绿珠把枣都拨到我碗里了,自己只喝稀的。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用筷子轻轻敲了下碗沿,说:“看什么?吃了好出门。”我笑。这日子,真他娘的好。不是大富大贵,是有人在灰扑扑的天底下,还记得给你碗里多搁一颗枣。
吃完,天已经透出点青灰。我往西市口去。绿珠留在家里,说要把后窗那几包薄荷再压一压。何小舟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小跑着过来,说:“陈先生,我昨儿跟纪家那人说好了,辰时他在西市口卖菜那棵槐树下等。”我点头,没停,只把步子放得不紧不慢。西市口已经闹起来了,卖鱼的、卖豆腐的、卖野药的,都往街两边挤。远远就看见一个瘦高个蹲在槐树下,脚边一个旧麻袋,旁边还放着一把短刀。正是那纪家采药人。何小舟抢先跑过去,喊:“纪叔,先生来了。”那汉子连忙站起来,朝我抱了抱拳,说:“陈先生,今早刚摘的薄荷,还带着露水。您给掌掌眼。”我“嗯”了声,没先看货,只问他:“你昨日说,还有一户人家专采夏枯草,可是真的?”他眼睛一亮,说:“有。是我本家堂兄,手上有片坡,专长夏枯草。他腿不好,下不来。我每回上县,都替他背半袋子。陈先生要,我下回领他下来。”我点头,说:“你先把薄荷解开。堂兄的事,不急。我要先看你的货。”他忙蹲下去解绳。那麻袋口子一松,一股子清凉气直往鼻子里顶。我抓了一把,叶是绿叶,边没卷,只是湿气重了些。陈生在脑里说:“这薄荷露水没散,半干。你压他半成,再教他下回别用麻袋。”我便把薄荷放回去,说:“货是真货,只是太潮,像是昨夜里淋了露。我要收,得按八成的价。”他略一犹豫,又看我一眼,说:“陈先生,我走二十几里出来,脚板都磨起泡了。您给八成五,我下回保准给您背好的。”我笑了笑,说:“行。八成五。可我要你下回换竹篾背篓,别用麻袋。薄荷一捂,味就散了。你背得再远,也只能当草卖。”他连声应下。我让何小舟去后巷叫绿珠拿家伙过来,自己蹲下,跟那纪家汉子把薄荷一捧一捧分出来。西市口的人从旁边过,有几个还停下来看。我照旧不抬头。陈生说:“这些人不是看你收货,是想看看陈生到底有没有真眼。”我没作声。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在泥里时,谁都当你是虫;你刚抬点头,谁都想伸脚试试你。我不怕。我就要在这半条街上,把“陈生懂药”四个字,一点一点,种进他们眼睛里。绿珠小跑着过来,袖口卷着,额角有汗。她也不多话,蹲下就帮我挑。何小舟拿个竹篮往里捧。我心里一热,手里更快。这薄荷,不,这往后所有的日子,都是我们的。别人抢不走。天更亮了,西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们仨,就蹲在潮水里,把第一笔药,稳稳当当地收进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