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把“借手后账,另附契角”划掉以后,远航总约案前总算多了一条灰签。
可纪晚照只翻了两轮午后重送来的约页,便看出高处那层手法又换了。
它已经不敢明着把借手和后账压去角页。
它开始学会在总约后象征性地夹一张借手短页,再把碍眼的后账、旧补位和回问记留在更后面。看着像也把来处带进约里,可摊到案上,最先撞进人眼的,仍旧只是“可照启航”“远泊三次”这些最顺的字。
东折这束重送来的约样便是如此。
最外一张短约写着:
已可照行,申请远泊三。
第二层夹一张“北湾借位半尺”。
至于旧港先空后补、外坡未销补账和借位曾问这些实账页,仍都压在约后边角。
纪晚照把这束页拆开平码,只看一遍便知道,这还是想叫后头先签结果,再慢慢说来处。
她没再费口舌,直接让人取来更厚的长页、三枚小木扣和一条深灰布带,当场立了新名:
启航带账契束。
案边有人一听便皱眉,说哪有把“带账”二字直接写进总约样名里的,太不好听。
纪晚照只抬眼:
“不好听,恰恰说明以前太会省掉。”
她先拿东折这束做样。
第一层不挂“已可照行”。
先挂借手页。
第二层挂后账页。
第三层挂旧补位和回问记。
第四层才压短约。
最末再扣一张窄页,页头只写四个字:
启航仍欠。
谁以后再拿着这束链去争更远泊位、长泊期和外口优先次序,手指第一下碰到的,便不再是结果,而是它还欠着什么。
那名值约老抄手一边看一边摇头:
“照这新样,一束约要翻四五层,后头还怎么快签?”
纪晚照把“旧港先空后补”那张页往前扶正,让它正好压在“远泊三次”前头。
“你们所谓快签,若是快到把别人借出来的手先签没了,那种快本就不该要。”
她还在布带外面加了一条折签,写:
先看仍欠。
谁来取样,手指先碰到的都会是这四个字,再没法只抽短约先走。
午后重送来的几束约页果然都厚了。
北湾把“候位偏右”和“借位半尺”并成同层,不再只送一句自己让了位的漂亮话。
旧港把“先空后补”和“后补未销”都提了上来,说若真要签远约,便别只把自己借出去那一下写得体面。
外坡最开始还想把“补位曾问”留在后页,见启航带账契束平码在案上,终究还是自己把那张小页抽了出来。
纪晚照还怕后头有人重装页束时再把顺序偷换,便给每一层页角都剪了不同的斜口。借手页左上缺一角,后账页右下收半寸,旧补页中腰剪成小月口,短约则一角不剪。这样哪怕不看字,只要拿在手里一摸,也知道哪层该先翻。那名起初嫌麻烦的值约手照着摸过两遍,最后自己去把另外两束也都剪好,说这样夜里赶抄时反而不易混。
天快黑时,连那名最嫌页厚的老抄手都悄悄把“启航仍欠”那张窄页抄到自己样卷后层。纪晚照看见了,却没点破。她很清楚,最难改的不在那四个字,而在这些掌着约面的人肯不肯承认:一份远航总约若真要公,前头就得先站着别人借给你的手和你至今没销净的后账。
夜里收束时,启航带账契束被平码在案心,最外露着的不是“已可照行”,而是“旧港先空后补”“外坡未销补账”这些一眼就不好看的字。纪晚照把布带收紧,听见纸边被勒出细响,心里反倒稳了一点。这束页一旦让借手和后账站到外头,高处后头每一次再想只拿“可照启航”去争远泊,手底下便总得先碰到这些不肯退下去的旧账。
临散之前,她又盯着后抄台那边誊样。第一回,那名后抄手下意识先抄“远泊三”“启航二”,把借手页和后账页空着,想等后头有空再补。纪晚照没骂,只把启航带账契束重新按顺序铺开,叫他只许照最外一层往后抄。抄到第二层时,那人才发现自己若先写短约,后头极容易把“先空后补”误当成已处理旧事,不会再落进总约誊册。等他把“北湾借位半尺”“外坡补位仍欠”老老实实写进首栏,案边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到这时他们才看懂,所谓带账契束,并不是故意加手续,而是在逼所有先碰这份总约的人,把目光从启航结句挪回到来处与欠处。
纪晚照末了还让值约手拿两束样页隔空比给后抄的人看。一束照旧样,把短约放在最外;另一束按新样,把借手页和后账页压在前层。她让人只看三息,说出自己先记住了什么。第一束,众人脱口而出的都是“远泊三”“可照启航”。第二束,先叫出来的却变成了“旧港后补”“外坡仍欠”“北湾借位”。这点差别不大,却足够把一份远航总约从结果里掰出一点来路。纪晚照看着这些人神色慢慢变重,才知道这束契页算是真立住了。
她还不放心,又把三束样页一字排开,叫值约手照新次序自己重新装束。第一回,那人手快,还是本能先拿短约,想压在最外。纪晚照没说他错,只把木扣轻轻叩在案上,叫他从借手页起手。那人照着重装到第三层时,自己便停住了,说若先摸短约,后头确实总会把“后补未销”“补位仍欠”这种页当成补字小页,不知不觉便退到最后。纪晚照只让他继续,把布带从“借手页”“后账页”“旧补页”“短约页”四层依次穿过去,再把那张“启航仍欠”窄页扣回最外。装完这一遍,连旁边原本嫌麻烦的老抄手都没再说“多此一举”,反而自己拿另一束照样重装了一回。众人这才看清,带账契束不是多塞几张纸,而是把整套签约动作的起手改掉。
更晚些,泊次厅里专门替远航样卷盖序号的年轻值手也被叫来看这新样。他原本只懂按短约抄“远泊三”“远泊四”,一看见借手页和后账页排在前面,先皱了眉,说这样抄起来慢。纪晚照便让他照旧样与新样各誊一遍。旧样那一册,抄到最后果然只剩“可照启航”“远泊三次”;新样那一册,因为第一笔先落在“旧港先空后补”“外坡补位仍欠”,连他自己都不得不在边角补上“来借仍随”“后账未净”。抄完之后,他把两册放在一处看了很久,才低声道:“若不是这样摆,我方才其实已经把旧港那张后补页略过去了。”纪晚照听见这句,心里才真正松下一些。因为只要连最末端负责替总约编号的小手也开始知道第一笔该落在哪,远航总约这层规矩才不只是案前说说,而是真往后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