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白池右壁那些断主炉旧锈还在缓缓往下滴白。
像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硬生生卸过一次太重的旧味，直到今夜，被右簧校段、废页、断句钉和燕沉舟左腕这一连串旧账一起惊动，才又肯把底下压着的话露出来。
可再值命的话，也得先落到手上做事。
“照骨。”
祁问尺把这两个字硬生生说实后，便把池边一块最平的旧白石清出来。不是搭台，只是专给校段放骨用。温九珠则把洗过的旧白簧皮平摊在石侧，离校段不近不远，只留作对照，不让它再直接贴骨。
顾载山负责望风。
他人站在卸白岔最窄的那道回弯处，肩背压着半塌白梁，耳朵却一直听着上头白沟里的动静。封白铊压井之后，坠白路那边不可能太平。现在卸白池之所以还没立刻被北衡另一拨活手追到，只是因为这口旧池本就偏、白沟又乱，后头的人还在分岔里硬生生辨路。
燕沉舟则把右簧校段缓缓放上旧白石。
这一步他做得极稳。
不贴腕，不贴胸，不让自己任何一块更容易被“借白续句”的旧处，先和本骨硬生生对上。校段一离怀，石面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冷嘶，像两层不同年代的旧白硬生生磕到了一起。
祁问尺没有马上下手。
他把那根断句钉横在石侧，再把主校轮序牌立在校段上方一寸高处，让牌意替这口石上小场硬生生压出一层“此处不接后句，只照本骨”的硬规。
温九珠看了一眼，点头。
“够了。”
“现在就算主拖眼那边还有半口死意顺着废页追来，也先压不到骨面上。”
顾载山在那头硬生生骂了一句。
“你们能不能快点？上头白沟像有人拿勺子搅灰。”
祁问尺没理他。
短尺先点校段最末端。
那里最旧，也最冷，是刚才燕沉舟第一个下手按住的地方。点一下，校段没响；点第二下，石面却慢慢起了一圈比白液更淡的骨影。
不是候七。
更不是后槽。
石面上浮起来的，是一道被磨得极薄的半屑影，斜斜压在校段中前段偏左的位置，像一缕不该属于右簧本骨的旧主白，被很多年前硬生生磨碎后，还是留了一层薄影在它上头。
温九珠看见，脸色立刻沉下去。
“主屑反影。”
祁问尺也皱了眉。
“难怪北衡这些年能拿它去顺那口半成壳。它们不只给校段穿过旧白簧皮，连本骨上都磨过一层主屑反影。”
燕沉舟心里一紧。
“还能洗？”
“不是洗。”
祁问尺摇头。
“洗白池只能退嘴味，退外壳。像这种已经硬生生磨进骨里的主屑反影，只能照出来，再一点点刮薄。否则你抱着它回去校候七，候七第一眼认到的，未必是右簧该有的旧序，多半是‘替主归’里那层最像主的反光。”
这话一出，便把眼前这一步的险又硬生生抬高了一层。
他们原以为断句、拔签、卸白之后，下一步便能硬生生顺着校段去摸候七；
可现在连本骨上都还压着一层主屑反影，这就说明，北衡这些年不只是“借用”校段，他们是硬生生一点点把它磨成了更适合去替别的东西顺句的骨。
顾载山在那头听得火起。
“那就刮！”
“刮错一点，这段就废。”
温九珠冷冷回他。
“右簧校段不是铁锉板。它本来就值命，北衡又用了这么多年。现在骨里还残着一层主屑反影，你硬生生下重手，先废的就是我们刚抢回来的这截命。”
燕沉舟盯着石面上那道薄影，忽然想起背衡主拖眼里那枚主屑下方的断句钉。
当年燕照没有硬生生拔屑，他先钉句；
今夜他们也没硬抠主屑，先把它拨歪。
换到校段上，或许也一样。
“先别刮。”
“先照清它是怎么贴着骨走的。”
祁问尺一听便懂。
他短尺改点为沿，顺着那道薄影的外沿，一寸寸轻轻划过。每划一寸，石面上的骨影便更清一分。到第五寸时，主屑反影终于不再只是“压着一层薄白”，而显出了真正的走势：
它不是平均磨在校段上。
它专门压在三处。
一处是最值命的中骨接句位；
一处是最容易去认活白的偏侧细沟；
还有一处，竟正卡在“若顺此骨去找候七，会先抬头往哪条路认”的骨势转折上。
温九珠狠狠吸了口冷气。
“它们这是把最容易回正、最容易认旧、最容易顺句的三处全硬生生压了主反影。”
“怪不得校段一进北衡，就能先替他们讲话。”
顾载山这回终于也听懂了，骂得更狠。
“这不是用，是硬生生改骨。”
燕沉舟没说话。
因为他忽然明白，候七那句“先别回槽”其实不止是在提醒他们校段还脏。
也可能是在提醒：这截骨如今连骨势都被动过，不照清，不敢直接回去。
祁问尺到这时才把断句钉拿起。
“现在可以刮第一下了。”
“但只刮最外那层反影边，不动真骨。”
温九珠立刻把洗过的旧白簧皮铺到石另一侧，专照反光。
这样一来，断句钉一刮下去，若刮到主屑反影，簧皮上会先起暗白；
若刮到真骨，则会先起冷青。
有了这一层对照，便不至于第一下就硬生生伤骨。
燕沉舟看着祁问尺持钉的手，忽然道：
“我来。”
祁问尺抬眼：“你现在这只腕还能稳？”
“不用左腕。”
“我认我爹的手路，比你稳半分。”
这句话不重，却实。
祁问尺沉默半息，把断句钉递给了他。
燕沉舟右手接钉，没有立刻刮骨，只照着石面那道主屑反影最外边一线，极轻极轻地试了一下。
“嗤。”
一缕极淡的暗白，果然先落到簧皮上。
不是冷青。
他第一下没错。
顾载山在那头硬生生低吼了一声：“成了！”
可也就在这时，上头白沟里忽然传来一阵更近的白砂碎响。
不是自然塌灰。
像真有活人，已经顺着卸白岔的上层旧沟，硬生生踩到了离池不远的地方。
顾载山侧耳一听，肩背立刻更绷。
“三拨脚。”
“不是乱踩，是抬着重东西在找平路。”
这话让池边三人都清楚，他们现在已经是在跟一套准备把整条卸白路封死的旧工序抢口子。也正因此，石上那道刚被刮出来的暗白才显得更值。那不只是多一层信息，简直是后面能不能把校段带成活路的命根。
燕沉舟把断句钉收得更稳，没有因为外头逼近就乱快半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赶时间”错当成“该下重手”。若第一刀刮坏的是真骨，他们今晚在卸白池边抢出来的，就只剩一截再也校不回候七的废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