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元十三年，夏。
洛阳城南，有一条老巷，叫铜驼巷。
这巷子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又窄又破，两边全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夯土。巷子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泥泞得下不去脚。住在巷子里的，大多是些贩夫走卒、穷苦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巷子最深处，有一间独门小院，院墙塌了半截，用几块破木板挡着。院里住着一个寡妇，姓裴，人称裴七娘。
裴七娘今年三十出头，丈夫五年前病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她一个人守着这间破院子，靠给人洗衣缝补勉强度日。日子虽苦，但她人长得周正，手脚也麻利，巷子里的邻居们都挺照顾她。
可最近这大半年，裴七娘像是变了个人。
先是她开始不出门了。以前她天天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跟街坊邻居有说有笑的。现在她把院门关得死死的，谁来敲门都不开。邻居们以为她病了，趴在门缝往里看，看到她坐在院子里，对着墙角的一口大瓮发呆。
那口大瓮，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她院子里的。
没人知道那瓮是从哪儿来的。有人说是她丈夫生前留下的，有人说是她娘家送来的，还有人说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那瓮通体乌黑，足有半人高，口径约莫两尺，瓮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看着怪得很。
裴七娘对这口瓮宝贝得不得了。她每天都要用清水把瓮擦洗一遍，擦得锃亮发光。有时候她会对着瓮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更怪的是，每到夜里，邻居们总能听到从她院子里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沉，像是有人在瓮里敲击，“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有时候又会变成一种嗡嗡声，像是瓮本身在震动，发出共鸣。
有人去问裴七娘，那是什么声音。裴七娘笑笑说，是老鼠在瓮里乱窜。可谁家老鼠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事在铜驼巷传开了，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那瓮是妖怪变的，裴七娘被妖怪迷住了。有人说那瓮里藏着宝贝，裴七娘想独吞。还有人说，裴七娘的丈夫根本没死，就藏在那瓮里。
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不敢去求证。那口瓮，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裴七娘的院子里，像一个沉默的谜。
到了贞元十三年夏天，洛阳城连着下了半个月大雨。伊水洛水都涨了，城里好些低洼地方都淹了。铜驼巷地势低，积水漫进了不少人家。裴七娘的院子也进了水，可她不忙着排水，反倒搬了张凳子，坐在屋檐下，守着那口瓮。
邻居们都说她疯了。
可就在雨停的那天夜里，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裴七娘没有回屋睡觉，而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口瓮。
她坐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到了子时，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瓮前，伸手抚摸着瓮身。她的手在发抖，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时候到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瓮盖，用力一掀。
瓮盖应声而开。
一股浓烈的异香从瓮中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那香味很奇怪，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像是草药混合着陈年老酒的味道，浓郁得让人头晕。
裴七娘往瓮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瓮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俊秀，肤色白皙，穿着一身整洁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详，像是在打坐。
裴七娘看着那张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郎……”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男人的脸。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两汪深潭。他看着裴七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七娘，我回来了。”
裴七娘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他，放声大哭。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五年前，她的丈夫周子舒因病去世，她亲手把他装进了棺材，亲眼看着棺材被埋进了土里。可现在，他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从那口瓮里走了出来。
周子舒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裴七娘哭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拉着周子舒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生怕他再消失。
“阿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已经……”
“已经死了？”周子舒笑了笑，“我确实死了。但我又活了。”
“怎么活的？”
周子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那口瓮：“是它救了我。”
“这口瓮？”
“对，”周子舒说，“这口瓮，叫‘回春瓮’，是道家的一件宝物。人死之后，只要尸身完整，放在瓮中，以特殊的方法密封保存，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就能复生。”
裴七娘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周子舒说，“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了这件宝物。当年我自知时日无多，又不忍心丢下你一个人，就托人寻来了这口瓮。我安排好了一切，假死入棺，其实是让心腹把我偷偷换了出来，放进了这口瓮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这件事太过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周子舒握住她的手，“七娘，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裴七娘又哭又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她的丈夫回来了，这就够了。
可这件事，瞒不住。
第二天一早，邻居们就发现了不对劲。裴七娘的院子里，多了一个男人。那男人在院子里扫地，动作娴熟，像是住了很久一样。
有眼尖的邻居认出了他，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周……周子舒！他不是死了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整条铜驼巷，又传遍了整个洛阳城。所有人都涌到裴七娘家门口，想看个究竟。人群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是周子舒！我认识他！他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明明死了五年了！棺材还在坟里埋着呢！”
“不会是鬼吧？”
“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周子舒站在院子里，面对围观的人群，神色平静。他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各位乡亲，在下周子舒，确实已经死过一次。但天可怜见，让我遇到了一位高人，用秘法将我救活。此事说来话长，不便细说，还请各位见谅。”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可周子舒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由不得人不信。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洛阳知县的耳朵里。
洛阳知县姓崔，名翰，是个谨慎的人。他听说这事之后，觉得太过蹊跷，就派人把周子舒叫到了县衙。
崔翰上下打量了周子舒一番，问道：“你就是周子舒？”
“草民正是。”
“我听说你五年前就死了，怎么又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