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框还亮着。字还在那，一个一个钉在框里，钉得死死的。李超盯着看了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能量不足，终极菜单无法启动，七个字拆开了全认得，合起来读了三次他才嚼出味道。
桶底的暖黄彻底沉了。沉到灵种底下，沉到桶缝里，沉得一点光星子都没剩。十二颗灵种还是那十二颗，泡在豆浆里一动不动，跟十二颗河底卵石一样。
夜无殇的手从他脚边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指尖把那颗暗红珠子往他这边推了推，推得磕在他鞋帮上，珠子表面裂纹里那丝黑闪了一下就灭了。李超低头看那颗珠子，又看夜无殇——夜无殇趴在那，后背的肩胛骨顶着布衣一高一低起伏，起伏越来越慢。呼出来的气从灰变白，白里带粉，粉是血沫子喷出来的颜色。
玄冰道人的鞋底踩到李超面前了。那双鞋是冰凝出来的，底上印着细密的鳞纹，踩在碎冰上不滑，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凉气从鞋面上翻上来，钻进鼻子里像细针扎鼻毛，扎得他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他抬头看，玄冰道人就站在他跟前，离他不到两尺。那人高出他一头半，低头看他的眼神像看凳子底下滚进去的枣核。
李超说不出话。右手还扣在桶沿上，五个指头扣得发白，指甲盖底下渗着血丝。左肩那个血窟窿冻上了，但不结实，刚才拖桶往前挪那几步又把冻层挣裂了，血从裂口往外渗，渗进衣服里贴在皮上，凉的。
玄冰道人没看他了。那人的视线越过他头顶，落在通道更深处，冰墙裂缝的方向。但李超知道他在听——听桶里有没有动静，听灵种响不响，听系统那个红框还在不在。李超把系统界面关了，红框从眼前消失，虚空中什么也没剩。右手从桶沿上松开，松开的瞬间五个指头像五根冰棍，弯都弯不回去。
桶里还剩大半桶豆浆。普通豆浆，磨了一早晨的豆子，兑了水，撒了盐，没加灵种之前就是最普通的东西——街边摊上五文钱一碗那种，喝下去暖胃，不喝也不会死人。
他把右手伸进桶里。手指插进豆浆时那点温度激得他打了个冷战——烫的。豆浆还是烫的，磨完豆子到现在撑死了小半个时辰，桶壁保温，这豆浆跟刚出锅时差不了多少。烫劲顺着手指往胳膊上爬，爬进左肩的窟窿里，冻住的血化开了一点，疼得他后槽牙咬出了酸水。
他舀了一勺。右手舀的，指头弯不回来他就把手掌并拢当勺使，拢起来一捧豆浆，从桶里抬起来。豆浆从指缝往外漏，漏回桶里打得水面咚咚响。剩下没漏的捧在掌心里，白的，冒着热气，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豆渣。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左脚麻了一瞬又缓过来。他站着，朝玄冰道人扬手，掌心那捧豆浆泼出去——泼出去的角度是斜的，偏左，泼向那人右肩。泼出去的时候手在抖，抖得豆浆泼成了三股，一股朝上，一股朝前，一股朝下。
豆浆在空中走了不到一尺。走那一尺里它从白变灰白，从灰白变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一颗一颗的珠子，每颗黄豆大，圆溜溜的，表面结了霜。珠子排着队往前飞，飞出三尺远撞上玄冰道人的袖子，袖面上凝着的寒气一碰——珠子碎了。碎了一地，一颗一颗砸在冰面上弹起来再落下，滚得到处都是。几颗滚到夜无殇脸旁边，贴着他颧骨停住了，霜化在颧骨上变成水珠。
玄冰道人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抬脚踩碎了一颗滚到他鞋边的冰珠子，咔嚓一声，细得像蚂蚁咬断草茎。
"你看，"他说，"你这让弱者变强的药，在我这里，连一滴水都不如。"
他说话的声音不冷。甚至有点温和，像在跟晚辈解释一道做错了的菜。但说完这句话之后右手就伸过来了，伸得不快，五指张开，指尖凝着薄薄一层寒气。扣住李超脖子的时候李超什么感觉都没有，寒气把皮肉上的知觉全封了，他只觉得自己脖子被什么东西箍住，往上一提，脚离了地。
脚离地之后那点知觉才回来。寒气从脖子上往全身走，走到哪哪麻，麻完了再疼。玄冰道人的拇指压在他喉结侧面，压得他喘气只能从牙缝里抽，抽一口疼一口。他举着李超往通道深处走，豆浆桶留在原地，桶沿上还搁着半根油条渣和三片炸馄饨皮，碎冰落进去盖了一层。
玄冰道人走了十四步。十四步之后通道到头了，那面冰墙的裂缝就在面前。裂缝比刚才又大了——顶上裂开的地方往下塌了两块冰砖，裂缝底边往外翻着冰碴子，冰碴子后面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裂缝那边是山外的天。
玄冰道人把李超的脸转过去对着那条缝。掐着脖子的手没松，但往上提了提，让他脖子伸直了，视线刚好平着裂缝中间最宽的那道口子。李超从口子里看见外面的山——山脊上覆着白，白的是雪，雪底下露出来黑的是石头。山脚的镇子缩成一片灰点子，挤在峡谷的肚子底下，细得像一排白蚁在石头上爬。
他看着那些灰点子。想起桶里沉底的十二颗灵种，想起夜无殇推到他鞋边那颗全是裂纹的魔元，想起系统框里那行字，想起袍泽埋在山外的土里，这镇子是他守到现在的东西。
玄冰道人的嘴凑到他耳朵边。那人呼出来的气在耳廓上结了一层薄霜，霜化了水淌进耳道里，凉的。他开口，每个字都贴着李超的耳膜：
"看着，李超。看着你守护的东西是怎么碎的。我要你亲眼见证，你那个'人人可修'的美梦，是怎么被现实冻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