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还在腰带上响。蜂鸣挤着蜂鸣,七八条求救信号摞在一起,喇叭芯子已经劈了,嘶嘶声像蛇吐信子。他没去关。
赵晴在他怀里蜷着。后脑的血糊了他满襟,血渗进内层毛衣,那点热乎气还没捂热就被周围的白气舔凉了。他把她往胸口带了带,她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后颈搭在他腕子上往下坠,坠得他小臂肌肉绷成一条硬索。
低头看她脸。嘴角那根金丝爬过了颧骨,拐个弯扎进太阳穴。她眼皮薄得透光,底下的眼球不动了,刚才还转得飞快,这会儿彻底停住。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断断续续,每一下都带着痰声——痰声里杂着细碎的金属一样的颤音,他听见过,系统里管那叫灵气共振。
他的右手还攥着她的左手腕。脉搏那段皮肤比刚才又凉了一截,凉得他虎口发麻,指尖碰到她腕骨侧面凸起的那块,骨头跟皮之间空了层什么,摁下去软塌塌的,不像活人该有的触感。他把指尖挪开,看见自己摁过的地方留了个浅坑,坑半天没回弹。
系统界面又弹出来了。红框在视野右上角闪了三下才稳住:【灵气渗透率92.4%。心率37次/分。体温31.2℃,持续下降。注意:目标脏器已出现不可逆纤维化。】下面一行小字被红框遮了一半,他歪了歪头去看,剩下的一半写着:【建议立即转移至浓度≤2.0单位区域。】
他抬头。
冰墙没了。缺口这会儿比他整条胳膊伸平了还宽三倍,边缘的冰层像蜡烛似的往下淌水,水溜子顺着裂纹分叉,叉出来再分,分出满壁银亮亮的丝。缺口外头那挂墨绿色的云压得更低了,低到云底擦着山脊线上那些树的树冠,树冠被云蹭过的地方噼啪炸出一片金沫子,金沫子落进白气里滚成团,团越滚越大,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浮在半空慢慢往上飘。天顶上铁灰色和墨绿色的两股云绞得像拧紧的湿毛巾,中间挤出一道道银紫色闪电,闪电连闪三下,冰原上三个落点同时起白烟。
冰原更乱了。白气贴着地面铺开,铺到哪哪的水层就厚一分,冰面下的黑水从缝里往上翻,翻上来又被灵气卷成雾。远处一座矮冰丘从根上裂了,上半截一歪,歪到一半碎成五块,五块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滑进水里。水面上浮着的碎冰被推成一道缓坡往南拱,拱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还有更远处,他看不见的地方,接连传来三声闷响,闷响之间隔着不齐的间隙,像有人抡锤子一下下敲在冰壳子底下——每敲一下,他脚底就震一下。
他低头。赵晴的左手指尖开始泛青,青里面窜着细金线,金线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腕口就淡了。他把她整个拢过来,后背贴着他前胸,她后心的位置一下下跳,跳得慢,跳得闷,跳一下歇三息,再跳一下。他把掌心覆上去想捂热,刚按上去那一下她整个人抽了抽,抽完了嘴角又渗出一缕金丝——这回金的颜色深了些,深到发红。红金丝渗出来之后她喉咙里滚了一声,滚得又低又哑,像把什么卡在嗓子眼里头的硬东西硬生生往下咽。
他的左肩忽然抽疼了一下。低头看,伤口边缘那道淡金色早被新霜盖死了,可霜底下皮肤在跳,跳得跟心跳一个频率,跳一下伤口就涨一下。他想起自己刚被白气冲过那会儿浑身发热、冻疮消了、血流顺了——可他怀里的赵晴在往另一个方向走。她身上那些金线是往里钻的,钻进去就不出来,在里面扎了根往外抽东西。
他把攥紧她手腕的那只手松了松,怕捏碎了什么。
冰墙缺口里涌出的白气忽然猛了。一股气浪从缺口正中心打出来,打出来时带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喊了一嗓子,嗓子眼堵着痰,喊出来成了满世界的嗡鸣。嗡鸣震得他耳膜内陷又弹回来,弹回来时听见自己的牙床在响。气浪推过来的时候他侧身把她挡住,后背挨了一下,整条脊柱从尾椎到颈椎咔咔响了一遍,响完脊椎中间那几节又酸又涨,像被人拿擀面杖从后背碾了一趟。
他抬起头。天顶那团绞着的云被气浪从底下顶了一下,云心鼓出一个包,包鼓到极致炸了,炸开的云絮变成三四股各奔东西。有一根半透明的触须从炸开的云心里垂下来,垂到半道被白气卷断,断的那截贴着冰面滑出去三十几丈,留下一道冒热气的沟。沟沿上的冰化成水,水又立刻被新的白气推成雾,雾里金丝乱窜,窜到雾顶就炸成小朵金花,花一开即谢,谢了再开,开了又谢。
风从缺口灌进来。风里全是那种他第一次吸气时尝过的碎火炭味,这会儿味重了十倍,呛得他鼻腔里辣乎乎地往外流水。他偏头咳了两声,咳的时候没松开赵晴,她靠在他肩上那一侧的脸冰凉,另一侧被他胸口的热气捂着,热的那半边皮肤下面金线在爬。
通讯器里的蜂鸣又变了调。这回多了几声长音,长音拖得尖,中间夹着人声——断断续续的,"……站……失守……全员……撤……"后面就只剩电流了。屏幕上那几个红点灭了两个,灭之前闪了一下,像灯丝烧断的最后一瞬。
他没动。他看着破碎的冰墙,看墙后那片被白光泡软了的墨绿色山脊,山脊上的树已经斜了大半,斜着的树冠在风里甩出成片金粉,金粉汇进白气里往外涌,涌出来的东西经过缺口时呜呜地嚎。他看天,看墨绿色的云被撕成碎条后又重新绞在一起,绞出来一股新的粗壮云柱,云柱从中心往四面炸毛,每根毛尖上都顶着绿豆大的金珠子。金珠子一颗颗往下坠,坠到半空被白气托住,悬在那儿密密麻麻地亮着,像谁把整条银河揉碎了撒在南极的天上。
赵晴在他怀里又抽了一下。这回抽完她的嘴唇紫了一瞬,紫完又退回去,退完嘴角再渗出来的金丝里带了血丝。血丝从她唇角往下淌,淌过他下巴尖,滴在他手背上,那一滴是热的。
他抬手抹掉了。
他把她的头扶正,让她靠在他肩窝里。她眼皮底下那层薄薄的光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晃得他眼眶里干得发疼。白气裹住他俩,金丝在周围乱窜,窜过她头发时把几缕发丝烤得卷了边。
赵晴被灵气冲击波震伤,倒在废墟中。李超挣扎着爬过去抱住她,发现她的生命体征正在被紊乱的灵气侵蚀。他抬头,看着破碎的冰墙和天空中疯狂翻涌的灵气云,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的"平衡"产生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