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缺口灌进来,裹着碎雪和白气,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肉皮。他把头低下去,让帽檐压住眉骨,只盯着脚前三步远的那块冰面。冰面上铺着薄薄一层新雪,新雪底下是旧的碎冰茬,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脆,有的闷,有的响到一半底下塌下去,靴子陷进去拔出来带一裤腿黑水。
赵晴在他背上比刚才又轻了。他记得刚背她起来那会儿她还坠着劲儿,整个人沉甸甸地往下拽,把他两个肩胛骨扯得生疼。这会儿那点坠劲儿没了,她趴在那儿像一捆被抽了骨头的衣裳,只有两只手还搭在他胸前,手指蜷着,不攥,就蜷在那儿。他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怕颠着她,可慢下来的后果就是风灌进脖领子里的时间更长了,雪片子顺着后颈往下滑,滑到脊梁骨上,化了,又凉又湿。
他的左腿从大腿根开始往下一截全是酸的。酸里还夹着一种细密的钝疼,说不清是哪疼,整条腿都疼,疼得均匀。每迈一步都得先把左腿甩出去再拽回来,甩的时候膝盖不弯,直挺挺地往前面杵,杵实了才能把右脚跟上来。右脚的鞋底磨得快透了,冰面上那些碎冰茬从鞋底的破口往里扎,扎进脚掌的肉里他也不怎么觉得了——整只脚冻得发木,木到扎进去的冰碴子化了都感觉不出来。
前面的冰面上横着一截断剑。剑身从中间弯成一个钝角,剑尖插在冰缝里,剑柄上的缠布散了一半,布条在风里甩着,甩一下打一下冰面,啪,啪,啪。他绕了半步,从断剑旁边蹭过去,蹭的时候鞋底碾过剑身上一个残缺的符文,符文亮了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剑身从弯角处又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滋出一股白气,呲呲地响了两声就没了。
白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贴着冰面铺,铺得矮,只到他脚踝那么高,绕着他的靴子打转;有的从天上往下罩,罩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劲儿,把他整个人的肩膀往下按。他把背上的赵晴又颠了一下,让她在他背上趴得更稳当些——颠完之后听见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很小的响动,像含着一口水在嗓子眼里晃,晃完了就没动静了。他偏了偏头,看见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小拇指的指甲盖下面那道金线走过了甲床,走到了指腹上。指腹上那层薄皮底下金线在爬,爬得慢,爬一下歇一歇,歇够了再往前拱。
他想起刚才路过御剑宗罩子残骸时看见的那摊冰面。冰面上印着五六个人形的凹坑,坑底还有暗红色的冻印子,冻得发黑。有一个凹坑边上散着几片碎布料,布料的颜色他认出来了,是御剑宗内门弟子的青灰袍。那些袍子散在那儿没人收,风吹过来掀了一下又盖回去,盖回去之后布料底下露出半截手指头,蜷着,指节上缠着一条烧焦的符线。
他收回目光,接着走。风从左边横着灌过来,灌得他身体往右歪了一步才稳住。右肩的伤口被风灌了一嘴,那点热乎气全散没了,只剩下干冷干冷的疼,疼得他整条右胳膊从肩头往下都是僵的。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指尖发麻,麻里面夹着针扎的感觉,很细,很密,像有人拿一把短针在他指肚上一根一根地往里按。
前面的冰面开始往上升,升出一道缓坡。坡面被雪盖严了,踩上去比平地滑得多。他右脚迈上去的时候靴底打了下滑,滑出去两寸,他拿左膝往冰面上一顶才顶住。顶完膝盖那块裤子湿透了,水渗进去贴着皮肉,凉得他整条大腿抽了一下。他跪在那儿缓了一口气,喘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雾散开的时候他看见坡顶上立着半截冰柱,冰柱上靠着一个魔道弟子,那个弟子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柱,两条腿伸直了摊在雪里,脸仰着,嘴张着,下巴上冻了一挂冰溜子。他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得特别慢,慢得李超盯着看了五息才看见下一回。
李超从那个弟子面前经过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动了之后朝他看过来。看了一息,那人把嘴合上了,合上之后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笑。笑完又张开嘴,嘴一张开下巴上那挂冰溜子就断了,碎冰渣掉进他领口里,他也没去管。
他继续往上走。坡顶的风比平地大了两倍不止,雪不再是雪片了,成了冰碴子打成的一股一股的流,打在脸上他得侧着头才能把眼睛睁开条缝。赵晴趴在他背上被风灌得晃了晃,晃的时候她的脸从他肩窝里滑出去半寸,滑出去那半寸的脸皮上全是青的,青里面能看见一道道细细的金网。他赶紧把肩往回收,让她的脸重新贴回来。贴回来之后他感觉她嘴角有东西蹭在他脖子上,凉凉的,湿湿地划了一道。他腾不出手去擦。
脚下的坡面忽然平了。平了之后往前看,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冰原,冰原上白气一层叠一层,叠得最底下那层已经发黑了,黑气里裹着金丝在翻。风从开阔地的尽头卷过来,卷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又闷又重的声响,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冰面上拖着走。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最后整块冰面都在颤,颤得他脚底板发麻。
他没停。他背着赵晴往那片开阔地里走,走进白气里,白气吞掉了他膝盖以下的部分。再走两步,白气吞到了腰。风把他的帽檐掀了起来,掀起来之后雪片子直接打在眼皮上,打得他眨了三四下才睁开。睁开的时候他看见前面白气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动,轮廓很模糊,一拱一拱地往前挪。他眯着眼盯了两息才看清——是一只冰原上常见的雪蜥,背甲上结了厚厚一层霜,四条腿只剩两条在划,划一下停一下,划一下停一下,留下的那道拖痕很快就被新雪盖死了。
他绕过那只雪蜥继续走。赵晴的呼吸从刚才起他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有隔很久很久,她胸口贴着他后背的地方才会轻轻地膨一下,膨完又瘪回去,瘪得比膨之前还要薄。他把步子压得更稳了些,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跟,慢慢地碾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身后的风雪忽然紧了一股,紧接着那道声音从白气里穿出来,冷得像铁片子刮骨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送得慢,送得稳,每个字尾都往上挑一挑又平平落下去:“带着你的‘守护’滚回去。等你明白‘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时,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