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影视城，拍摄进行到第三周的周三。

潇逸晨今天没在自己的片场盯着，达哥说有几场戏的镜头需要补一些外景，他本来想直接在棚里搭景拍，但潇逸晨觉得效果不够真，非要来横店这边借实景拍。

王哥帮他联系了明清街后面的一条小巷，窄窄的，两边是仿旧的砖墙，地上铺着青石板，雨天拍出来特别有氛围。

潇逸晨到的时候，达哥和灯光组已经在巷子里架好了机器，卢飞和文雅婷在旁边对词，小杨在调试收音设备。

潇逸晨站在巷口，看了一圈布局，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哥呢？”

蔡日郎从后面跑过来。

“王哥说十分钟后到，他在隔壁片场盯一个场。”

“行，我们先准备。”

潇逸晨走到达哥旁边，弯腰看了一下取景框里的构图，跟达哥商量了几个镜头角度。

一切就绪，就等王哥来给点指导意见，毕竟王哥经验多，对横店这种实景的利用比他们熟。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潇逸晨抬头一看，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刘飞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热饮，正低头看手机往前走，正好从巷子那头穿过来。

两个人隔着十米远，同时看见了对方。

刘飞脚步顿了一下，眯起眼。

潇逸晨站直了身体，嘴唇抿了一下。

达哥没注意，还在调镜头。

“潇总，你看这个机位再往左偏一点行不行？”

潇逸晨没听见。

他正看着刘飞一步一步走过来。

刘飞走到离他大概两米的地方站住了。

“你拍戏拍到我巷子里来了？”

潇逸晨压下那股火，语气尽量平稳。

“这巷子是你家的？”

“我下一场就在这拍，剧务跟我说了时间，这个时段归我用。”

“我借的也是这个时段，王哥给我安排的。”

刘飞皱眉。

“王哥？哪个王哥？”

“王成。”

刘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王成是我的选角副导，他怎么给你安排？”

“他是我朋友，帮我牵线怎么了？你有意见去找王哥说，别在这堵我。”

刘飞把手里的热饮往边上一放，往前了一步。

“我堵你？明明是你堵了我的场子，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挑我拍戏的时候来的？”

“我不知道你今天在这拍，我也不想知道。”

“你不知道？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今天是今天，你到底让不让？”

“我为什么要让？我先定的巷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声音越来越高，旁边的达哥停下了手里的活，卢飞和文雅婷也看过来了，蔡日郎赶紧往这边跑。

潇逸晨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讲道理？是你每次都莫名其妙冒出来。”

“我莫名其妙？我在这拍戏，你冲过来跟我吵，你说我莫名其妙？”

刘飞的呼吸急了一些，胸膛起伏着，下巴抬着，眼睛瞪着他。

“你每次看见我都跟吃了火药一样，你换个路子行不行？”

“你先换个路子跟我说话，我就换。”

“你——”

蔡日郎跑到两人中间，举起两只手挡在中间。

“两位两位！消消气！大家都是同行，误会误会！”

刘飞看了蔡日郎一眼，又看回潇逸晨。

潇逸晨也在看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这时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一个人，王哥气喘吁吁地赶到，一看这场面赶紧冲过来。

“哎哟我的祖宗们，怎么又碰上了？我说了我给潇总安排这巷子，刘飞你那边我不是说换到东巷拍吗？你怎么跑这来了？”

刘飞看了王哥一眼。

“东巷今天有人拍古装大戏占场了，我的人说这边空着我就来了。”

王哥一拍脑门。

“我给忘了！东巷今天确实有人占了，是我疏忽了。”

他赶紧打圆场。

“这样这样，刘飞你先拍，潇总你等一会儿，半小时后西巷空出来给你们用，那边景更好，我今天亲自给你盯，行不行？”

潇逸晨看了刘飞一眼，刘飞也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潇逸晨先开口了。

“行，西巷就西巷，达哥，收设备，换地方。”

达哥应了一声开始招呼人撤架子。

潇逸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飞。

刘飞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夹克兜里，抿着嘴看他，脸上的那股怒意还没完全散，但也没再说难听话。

潇逸晨收回目光，跟在达哥后面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刘飞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下次来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排期？”

他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算是回了个招呼。

刘飞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热饮，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晦气。”

他嘟囔了一句，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招呼自己的人准备开拍。

王哥站在原地擦了擦汗，看了看两边，叹了口气。

“这两位真是……”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去追潇逸晨那边了。

出租屋里，晚上九点半，金佑振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和打印出来的资料，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套初步的空间规划草图。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图纸边缘写了几行备注，眼睛盯着屏幕上一组数据，眉心微微皱着。

哲华那个样板间项目他已经在跟了，空间布局定了第一版，效果图的参考素材也找了一堆，但他总觉得差那么一点东西，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门锁响了。

刘飞推门进来的时候动静不小，换鞋的时候踢到了鞋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金佑振抬头看他。

“又怎么了？”

刘飞把夹克往沙发扶手上一甩，整个人坐下来，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还能怎么？又是那个人。”

“潇逸晨？”

“除了他还有谁？”

金佑振把铅笔放下，转过来面对他。

“今天又碰上了？”

“我去横店拍外景，王哥说巷子空着让我去拍，结果他也在那儿，说是王哥给他安排的同一个巷子。”

刘飞越说语速越快，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

“我一到那儿他就站在巷子中间，瞪着我说我堵他的场，你说气不气人？”

金佑振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然后呢？”

“然后王哥来了，协调了半天，他去西巷拍了，我在原来的巷子拍。”

刘飞靠在沙发里，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我真怀疑他是故意的，怎么每次我去横店都能碰上他？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金佑振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是开了影视公司吗？去横店也正常，你们都在那个圈子里，碰上不奇怪。”

“碰上不奇怪，次次吵架就奇怪了。”

“那你们这次吵了吗？”

“吵了，但没上次那么严重，就顶了几句。”

刘飞呼了一口气，伸手拿起茶几上金佑振的水杯喝了一口，喝完才反应过来。

“你这杯子里是什么？”

“白开水。”

“……行吧。”

他把杯子放回去，往沙发里靠了靠，偏头看了一眼金佑振面前摊开的那些图纸和电脑屏幕。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东西？”

金佑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伸手把一张图纸按平。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我在跟方案。”

“大项目？多大？”

“哲华集团的样板间设计。”

刘飞眉毛挑了一下。

“哲华？就是之前你投过简历那个？”

“嗯。”

“你不是说没下文了吗？”

“是没下文了。但这次是以公司名义接的竞标邀约，不是我个人的。”

刘飞看了他几秒，表情有点复杂。

“那你做这个项目的时候……”

“不会碰到他。”

金佑振打断了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竞标都是跟设计总监对接，董事长不会直接参与。”

刘飞没再追问，但眼神里还有点不太信的样子。

“行吧，你说不会就不会。”

金佑振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在图纸上改了一笔，画得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

刘飞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那个方案，会不会紧张？”

“还好，有周淮一起做。”

“那就行。”

刘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左右扭了一下。

“我去洗澡了，你也别搞太晚。”

“嗯。”

刘飞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中午回来吃。”

“好。”

刘飞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

金佑振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铅笔停在图纸上，好久没有移动。

他看着屏幕上“哲华”那两个字，目光定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继续改图。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去，一行一行的线条连成一片。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又低下头。

“慢慢来。”

他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声音很低。

然后他把那张图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用橡皮擦掉了一条线，重新画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