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有喜
柳如烟搬进偏院的第三天,沈婉莹忽然格外贪睡。
她起初只当是累狠了。
边关半年,风餐露宿、日夜紧绷,半点清闲没有。
好不容易归府,又接连忙着安置柳如烟、核对账目、敲定秦王府的拜访,身子和心神都绷得太紧,犯困疲乏,再正常不过。
可到了第四天,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清晨天光透亮,她照常起身梳洗,刚坐到妆台前,胃里骤然一阵翻江倒海。
她仓促扶住桌沿,低头干呕了好几下,空空荡荡的腹里什么都吐不出,只剩一口酸水呛在喉咙里,难受得眼眶发红。
“小姐!您怎么了?”秋霜吓得心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
沈婉莹抬手擦了擦唇角,气息微乱,勉强笑了笑安抚她:“没事,大概是昨晚吃得太沉,积食了。”
秋霜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满心担忧,却不敢多问,只能默默伺候着。
待到用早膳时,往日顺口的饭菜,此刻看着只觉沉闷反胃。
尤其是她最爱的桂花糕,那一缕甜香飘进鼻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半点胃口也无。
翠竹见她迟迟不动筷,小声问道:“小姐,是菜式不爱吃吗?奴婢让厨房换几样清淡的。”
“不用折腾。”沈婉莹没什么精神,只喝了两口白粥,随便垫了小半块馒头,便放下了碗筷,“晚点饿了再说。”
恰在此时,刘嬷嬷拿着一叠核对好的账册走进来。
她抬眼一看沈婉莹的脸色,眉头当场拧了起来,眼底满是心疼:“小姐,您这两日脸色太差了,憔悴得很。”
“就是有点累。”沈婉莹接过账册,随口翻看着,轻声问,“方嬷嬷那边的账,查出问题了吗?”
刘嬷嬷压下担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细细禀报:
“查出三笔实打实的糊涂账。第一笔是下人月例,平白多支了四十两;第二笔是庄子收成,刻意虚报瞒报,吞了不少粮银;最关键的是第三笔……一笔大额钱款,打着修缮萧家祠堂的名头,悄悄挪去了夫人娘家。”
她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气愤:“老奴特意托人回去打听,那边祠堂好好的,压根半点动工痕迹都没有,全是假话!”
沈婉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的账目痕迹,神色平静:“证据收好,存档锁好,暂时别动,别让她们察觉异常。”
“老奴晓得。”
刘嬷嬷应着,目光又落回她脸上,看着她倦怠无神、食欲不振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开口:
“小姐,老奴多句嘴。您这几日日日嗜睡、晨起恶心、吃不下东西,看着实在反常。不如请个郎中过来看看?也好彻底安心。”
沈婉莹只当是边关落下的体虚毛病,淡淡摇头:“不用,歇两天就缓过来了。”
刘嬷嬷不再劝说,只是把她所有的不适,一条条牢牢记在了心里。
午后日头温柔,沈婉莹靠在窗边软榻上看书。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浑身酸软无力,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冬雪进来添茶,见她睡得安稳,轻手轻脚上前,替她搭上薄毯,正要退出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是萧夫人来了。
她一身绛色褙子,头戴赤金簪,面上端着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算计。
方嬷嬷低眉顺眼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目光就径直落在熟睡的沈婉莹身上,细细打量。
冬雪不敢怠慢,连忙轻声将人唤醒。
沈婉莹惺忪睁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见礼:“母亲。”
萧夫人悠然落座,端起丫鬟奉来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语气听着关切,实则句句带着试探:“听闻你近日身子不适,脸色这么差,想来是边关半年苦寒,把底子伤了。”
“劳母亲挂心。”沈婉莹坐直身子,从容应答,“只是归府琐事繁杂,累着了,歇息几日便好。”
“累了便好好养着。”萧夫人放下茶盏,话锋缓缓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长辈威压,“只是身子能歇,正经事不能一直拖。”
沈婉莹安静坐着,不接话,静静听她下文。
萧夫人见她沉静温顺,索性不再绕弯,直白开口:“婉莹,你嫁入将军府,转眼快要一年了。”
“是。”
“一年光景,不算短了。”萧夫人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字字带着施压,“你跟着墨寒去边关折腾半年,如今安然归府,也该静下心来,为萧家延续香火了。墨寒是萧家唯一的嫡子,子嗣一事,重中之重。你身为正妻,该多上心。”
院里的丫鬟全都垂着头,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沈婉莹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母亲说得是。”
见她不反抗、不辩驳,萧夫人愈发得寸进尺,语气刻薄了几分:“你也别心里不痛快,我这都是为你好。女人在夫家立足,终究要靠子嗣撑底气。你日日忙着管家、查账、安置旁人,看着风光,可肚子一直没动静,终究是根基不稳。”
这话听得一旁的刘嬷嬷心口发堵,袖中拳头死死攥紧。
沈婉莹轻轻抬手,不动声色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隐忍,随即抬眸淡淡问道:“那依母亲之见,该如何是好?”
萧夫人早有盘算,立刻接话:“我打算请个资深郎中入府,给你好好把把脉,开几副方子调养身子。边关寒气重,怕是伤了宫寒,调理好了,方能早日怀身。”
“宫寒”二字,刻意戳人痛处,字字诛心。
沈婉莹看着她一脸假意关切,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母亲如今倒是这般体恤我的身子,真是难得。”
萧夫人脸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婉莹语气清淡,却句句通透,“只是想起半年前,我冒着风雪远赴边关,九死一生之时,母亲从未有过半句叮嘱、半点体恤。那时候只说我妇道人家不该抛头露面,如今我平安归来,又句句苛责我无子无嗣。”
她抬眸直视萧夫人,不卑不亢:“我随军伴夫,是为人妻的本分,从无过错。若是母亲真忧心我的身子、忧心萧家子嗣,当初为何半句关怀都无?”
萧夫人被她堵得一时语塞,片刻后恼羞成怒,冷笑道:“我便是劝你,你肯听吗?你眼里何曾有我这个婆婆!”
“随军伴夫是大义,归家敬亲是本分。”沈婉莹条理清明,“我自问事事得体,不知何处让母亲如此不满。”
萧夫人被怼得脸面挂不住,语气陡然尖刻:“伴夫伴了半年!奔波受累一场,到头来依旧一无所出!你这一趟随军,到底伴出了什么用处!”
这话太过刻薄绝情,满室瞬间死寂。
连一向稳妥的方嬷嬷,脸色都悄悄变了,只觉夫人此番言语,实在过分。
沈婉莹正要开口,胃里那股恶心感骤然再度翻涌,比晨间更凶更猛。
她猝不及防捂住嘴,偏头剧烈干呕,脸色一瞬惨白如纸,连耳尖都失了血色。
“小……少夫人!”秋霜、冬雪吓得连忙上前搀扶,满心慌乱。
萧夫人坐在上首,看着她这番模样,心底非但毫无半分心疼,反倒隐隐得意。
只当是沈婉莹被戳中痛处,气急攻心、难堪失态。
她故作叹息,慢悠悠道:“你看看你,身子本就虚弱,还这般心气高傲。我好心要请郎中为你调养,你偏不肯……”
“立刻去请赵郎中!马上入府!”
刘嬷嬷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声音又急又沉,当即厉声吩咐翠竹,“就说少夫人身子骤感不适,务必即刻赶来!”
翠竹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外跑。
萧夫人眉头一皱,满脸不耐:“不过是些许反胃小毛病,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这绝非小事!”刘嬷嬷转头看向萧夫人,眼底带着压抑已久的笃定与紧张,“少夫人连日嗜睡厌食、频频恶心反胃,今日更是反复干呕,这般反常模样,绝不是普通体虚劳累!老奴不敢耽误!”
萧夫人脸上的得意嘲讽瞬间僵住。
嗜睡、厌食、恶心反胃……
几个症状在心头一一对应,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轰然撞进她的脑海。
她整个人彻底愣住,神色瞬间复杂难言。
而靠在丫鬟怀里的沈婉莹,心口狠狠一颤。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连日来所有的反常、所有的不适,此刻忽然全部串联起来,清晰得可怕。
不会的……难道是……
她心跳骤然失控,快得惊人。
不多时,赵郎中匆匆赶来。
他是京城老牌妇科圣手,为人稳重嘴严,常年为世家内宅看诊,将军府向来信得过。
入屋行礼过后,他从容落座,抬手为沈婉莹诊脉。
萧夫人没有走,端坐一旁,指尖死死攥着帕子,表面故作平静,实则眼底满是紧张、不甘、忐忑,心绪翻涌不休。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鸟鸣。
赵郎中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细细探查。
片刻后蹙眉,再片刻舒展,又反复核验,甚至换了另一只手腕重新把脉,半点不敢马虎。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良久,赵郎中缓缓收回手,抬手捋须,脸上绽开真诚又郑重的喜色,高声道:
“恭喜少夫人!贺喜少夫人!是喜脉!实打实的大喜!”
短短四字,像春风破雾,瞬间吹彻整间屋子。
秋霜捂住嘴,激动得眼眶瞬间红了;冬雪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刘嬷嬷愣怔两息,随即老泪纵横,又哭又笑,压抑许久的期盼,一朝落地。
沈婉莹怔怔坐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久久回不过神。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颤:“大夫,您……您确定?”
“千真万确!”赵郎中笃定点头,笑意真切,“少夫人脉象滑而有力、尺脉充盈稳固,是最稳妥的孕脉。算时日推算,已有一月有余胎相。”
一月有余。
沈婉莹心头轰然一暖。
原来,是在边关最后的那些日子里。
是在漫天风沙、长夜相依的陪伴里,她和萧墨寒,悄悄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小生命。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腹,指尖轻轻落上去。
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心底却真切感觉到,那里多了一点温热的羁绊,安安稳稳,悄悄扎根。
“少夫人,您有小主子了……”秋霜哽咽着,满心都是替自家小姐的欢喜。
沈婉莹鼻尖酸涩,强忍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赵郎中,轻声询问:“我近日频频反胃、食欲不振,会不会伤及胎气?”
“少夫人放宽心,全然无碍。”赵郎中温声安抚,“初孕三月,孕吐厌食皆是寻常胎相。少夫人底子康健,胎相极稳。老朽即刻开一副温和安胎方子,日常忌食生冷、避免操劳,静心休养便可,无需多虑。”
细细叮嘱完所有禁忌与养胎事宜,赵郎中便起身告辞。
刘嬷嬷亲自送出门外,厚厚酬谢诊金。
郎中走后,屋内气氛微妙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