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冷云澈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脆。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儿臣，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冷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两柄薄刃，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脸，“你的意思是，郭全义所说的粮草问题，你不知，也绝对没做——是他在说谎，是么？”
“父皇明鉴！”冷云澈的声音开始颤抖，那颤抖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卷入泥潭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脚下已是深渊，“儿臣在户部从未敢贪墨，所运的粮草军饷，都是按照父皇的旨意备足，儿臣……不敢做这欺天的事呀！”
“不敢？”
冷帝猛地站了起来。御座在他身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他站立的身躯，比那头巨兽更令人胆寒。
“那你的意思是，户部封了条的箱子，运到东竭道之前，有人打开过？你的意思是，你的户部被人入侵过？你的意思是，你的运粮官动了手脚？！”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像三记重锤，一锤比一锤狠。冷云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郭全义敢在公文里写粮草有问题，大概率不是凭空捏造——没有证据就指控户部，就算有郭全忠庇佑，也讨不了好果子吃。可是，粮草出发之前，每一箱、每一袋他都亲自清点过，绝无差错。若说是运粮官疏忽，那不可能瞒过沿路州府的查验；若说是山贼劫掠，运粮官必定第一时间上报……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冷云澈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经历过许多难事，但从未遇到过这样一种困境——他毫无头绪，却有惊天罪行已经扣在了他头上。
他的沉默，像一桶油浇在了火上。
“冷云澈！”冷帝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岩浆般的怒意，“怎么，没话说了？朕委任你协理户部，你就这么回报于朕的？！来人——”
“父皇息怒！”
一个声音抢在侍卫上前之前响起。冷云迟从班列中疾步而出，跪倒在冷云澈身旁，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
“父皇，郭全义一面之词，真相如何尚未可知！退一步讲，就算郭全义所讲是事实，也未必是二哥的手笔！父皇息怒！”
“老三！”冷帝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像是被挑衅的猛兽，“你现在是朝廷要员，协理吏部的重臣，理应以朝廷公事为重、私情为轻！你口口声声说冷云澈不冤枉，那你告诉朕——除了他，还有谁做得了此事？！”
“父皇……”冷云迟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倔强。他平日里在朝堂上寡言木讷，可此刻，他的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若此事真的是冤案，而父皇却草草处置，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素来沉默的三皇子，会在这种时刻站出来，顶撞盛怒的天子。
冷帝盯着他，目光由怒转冷，再由冷转厉。他的手缓缓伸向旁边侍卫腰间的剑柄——
“陛下！”
李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冷帝的胳膊。冷云凭也从班列中冲出，死死拉住冷帝的另一只手。父子三人扭作一团，御座前的场面一度失控，直到冷帝猛地甩开两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请息怒。”
一个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
冷云澈循声望去，满脸不可置信。
竟然是沐柳。
“沐相？！”冷帝的火气似乎再次涌上来，声音里带着警告，“你也要扰乱朝堂么？”
“陛下，微臣不敢。”沐柳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声音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石柱，“微臣认为陛下圣明，二殿下其罪，昭然若揭。所以，微臣想请教陛下几事。”
冷帝一愣，眼中的怒意被一丝警觉取代：“讲。”
“陛下，若要给二殿下定罪，则应查明：二殿下是否为主谋？手段如何？贪墨几何？更有甚者，若此事真是从户部开始，则户部上下应有多人参与。微臣以为——”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应将涉案之人，一网打尽。”
冷帝先是一怔，随即表情变得阴沉不定。
他听懂了。
沐柳不是在给冷云澈求情——她是在告诉他：现在定罪，只能定冷云澈一个人的罪；但如果放长线，钓出来的可能是整条鱼。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陛下，您要抓的，真的是冷云澈吗？
沐柳趁着冷帝沉吟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看了叶飞扬一眼。
叶飞扬会意，从班列中出列。
“陛下。”他躬身拱手，声音清朗，“如今我军暂时受挫，需要时间调整。而左贤王尚在我军手中，此乃筹码。微臣以为，当以大局为重，派出使团与匈奴暂时议和，则大军可得修整，来日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迎向冷帝：
“此事，我礼部，义不容辞。”
吏部尚书赵克荣见状，也出列附和：“叶大人所言正是正道，臣附议。”
冷帝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叶飞扬的话打动了他——而是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冷云凭。
太子站在班列之中，面色如常，姿态端正。但当冷云澈被问责、当冷云迟拼死辩护、当沐柳说出“一网打尽”的时候，冷云凭的脸上，没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恐惧。
冷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里面，还有冷云凭的事？
要查。但不能声张。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么，就将使团的事重新提上日程。赵尚书，你负责此事，将文书递交中书省审核。在此之前，让高领率领一部留守东竭道边关，威慑匈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此事，暂时就这么定下来。散朝。”
暖春阁内，茶香袅袅。
赵克荣和叶飞扬坐在锦凳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盏新沏的茶。冷帝坐在主位上，神态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仿佛方才朝堂上的雷霆万钧从未发生过。
“赵尚书，这次出使匈奴，切记：要显得我朝有诚意，但不要卑躬屈膝。京城大营和东竭道的部队都需要修整，户部也需要时间筹措物资——辛苦你了。”
“为陛下效力，是臣的本分。”赵克荣拱手应道。
“那么……”冷帝端起茶盏，忽然挑了挑眉，“朕这里，有新上供的雨前茶。李敏，你带赵尚书去品尝一下，看看与今年的贡茶相比如何。”
赵克荣一愣。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请他喝茶。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礼，随着李敏退出了暖春阁。
门扉合拢的瞬间，暖春阁里只剩下冷帝和叶飞扬两个人。
叶飞扬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起身拱手：“陛下，有事请吩咐。”
“飞扬又长进了。”冷帝淡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飞扬啊，现在和匈奴议和是首要之务，暂时不要分心。但是——待到议和完毕，你要辛苦一下。”
叶飞扬的心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预感，声音沉稳地应道：
“陛下，微臣明白了。粮草一案，微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不愧是飞扬，开门见山，勇气可嘉。”冷帝抚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那赞许的背后，是一种更深沉的、猎人才有的专注，“既然如此，朕也不能吝啬。这次查粮草一案，朕授予你便宜行事的权利。圣旨，不日下达。”
叶飞扬跪地叩首：“臣，遵旨。”
夜里的京城，格外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之下，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