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长肖盛峰带着二排仅剩十三四名战士与六七名伤员撤回阵地时，已是巳末午初时分。
八连陷入三面合围的绝境，竟带着几分命运的戏谑，极具偶然性。二排撞上的，正是夏格庄那头被战三妮与仝镇山戏耍了整夜的疯狗山下武褚二。山下武褚二被战三妮和仝镇山像耍猴一样耍了一夜之后，恼羞成怒。他的皮靴碾碎军需库残垣，活像被抽了筋的陀螺，在暴怒中兜着血腥的圈子。山下武褚二红着眼珠子踢翻了士兵的饭盒，不顾麾下鬼子兵饥渴疲惫至极，强令队伍饿着肚子直扑周庄，杀个回马枪。
此刻，三排阵地上的井上玉仁中队正踢开尸体清点弹药，刺刀挑着染血的绷带在风中晃荡；山脚下的陶宝库缩在迫击炮后面，三角眼盯着山头吞口水，“二狗子”的汉阳造在硝烟里泛着劣质钢铁的青灰；而山下武褚二的部队正沿着河谷蠕动，小鬼子的水壶早喝空了，钢盔磕着石头发出空空的的哑响。
仝镇山摸了摸腰间空瘪的烟荷包，指腹蹭过枪托上的第七道刻痕。风卷着三排阵地残留的焦糊味扑来，远处传来井上中队整队的哨声，像根生锈的细针扎进耳骨。八连的弟兄们背靠背坐在碎石堆里，伤员用刺刀撬着崖壁上的苔藓止血，健康的战士在给汉阳造上最后一颗子弹。一场要用血肉来填的恶战，正随着乌云越积越浓，一触即发！
肖盛峰带回的二排残兵与伤员，让仝镇山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不足六十人，伤痕累累，弹药几近枯竭，却要面对山下如潮水般涌来的三股敌军。井上玉仁的甲种中队凶焰正炽，陶宝库的“二狗子”在督战枪口下蠢蠢欲动，山下武褚二的复仇之师更是带着一夜被戏耍的滔天怒火扑向山脚。兵力悬殊，何止十倍！
“节省子弹！放近了打！”仝镇山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他亲自操起那挺刚牺牲战士留下的歪把子，冰冷的枪管已被硝烟熏得滚烫。
第一波涌上来的，是陶宝库驱赶的“二狗子”。这些乌合之众被身后的小鬼子督战队用刺刀逼着，哭嚎着、咒骂着，乱糟糟地向山头蠕动。
“打！”仝镇山猛地扣动扳机，歪把子喷吐出愤怒的火舌。战士们依托着嶙峋的怪石、焦黑的弹坑，将所剩无几的子弹精准地泼向“二狗子”。冲在最前面的“二狗子”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栽倒，尸体顺着陡坡滚落，砸倒后面一片。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压过了枪声。然而，督战队的机枪子弹无情地扫射着退缩者，“二狗子”们被逼红了眼，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又往上涌。
“上刺刀！把‘二狗子’拼下去！”肖盛峰脸上糊满了血和泥，眼睛瞪得血红。幸存的战士们“咔嗒”一声齐齐装上刺刀，寒光映着血色的朝阳。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决死的眼神。当“二狗子”们终于涌到近前，迎接他们的是一道由刺刀、枪托、甚至石头和牙齿组成的死亡之墙！
白刃战瞬间爆发！狭窄的山头成了最原始的屠宰场。刺刀捅进腹腔的“噗嗤”声，枪托砸碎头骨的闷响，濒死者的惨嚎，骨头被硬生生扭断的脆响。粘稠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岩石上、浸透了焦土，汇聚成小溪顺着山坡流淌。一个战士的肠子被挑了出来，他竟用腰带草草一勒，嘶吼着抱住一个“二狗子”滚下山崖。另一个战士被数把刺刀同时捅穿，口中喷着血沫，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混乱中，“二狗子”的士气彻底崩溃，再次如退潮般溃败下去，留下山坡上层层叠叠、姿态扭曲的尸体。
然而，喘息只有一瞬。山下武褚二中队冷酷的精锐，踩着“二狗子”的尸体和血泊，踏着标准的散兵线，沉默而迅猛地压了上来。与此同时，井上玉仁中队的掷弹筒和野鸡脖子再次发出死亡的咆哮。
“轰！轰！轰！”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早已支离破碎的阵地上。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弹片和碎石横扫一切。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火光中人影在剧烈地摇晃、倒下。一个趴在岩石后的战士被炮弹直接命中，瞬间化作一团血雾，只留下半截焦黑的汉阳造。另一个伤员被冲击波高高抛起，重重摔在仝镇山脚边，浑身筋骨尽碎，只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稳住！别抬头！”仝镇山嘶吼着，他的左臂被弹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片军装，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死死扣着歪把子的扳机，将所剩无几的子弹泼向山下冲锋的小鬼子。子弹打在小鬼子钢盔上迸溅出火星，打在肉体上绽开血花，但小鬼子太多了，队形太密集了，倒下几个，立刻又有新的填补上来，刺刀组成的死亡森林越来越近。
歪把子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哑火了，弹斗空了。旁边递弹药的战士，半个脑袋被削飞。仝镇山一把扔掉滚烫的歪把子，抄起牺牲战士的汉阳造，“咔嚓”顶上最后一颗子弹。
“同志们！周村就在身后！咱八连没有孬种！”仝镇山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带着撕裂的痛楚和无尽的决绝。他环视四周，身边能站起来的战士已不足四十人，人人带伤，血染征衣。弹药箱空空如也，手榴弹袋也早已瘪了下去。
山下鬼子的嚎叫已近在咫尺，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刺刀的寒光刺痛了双眼。
“杀……”仝镇山拔出后背的大刀，第一个跃出了残破的掩体，迎着如林的刺刀，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残存的战士们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怒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挺着刺刀、抡着枪托、甚至抱着石头，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十倍于己的死亡浪潮！血幕在焦黑的山头，轰然拉开。每一寸土地，都被滚烫的鲜血反复浸透、涂抹。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死亡的气息，沉重得令人窒息。山头，已成血火炼狱。
山沟狭窄，子弹如飞蝗般尖啸着撕裂空气，泥土碎石四溅。就在这死亡织成的罗网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战士，身子瘦得仿佛能被风刮走，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稚嫩的脸庞绷紧，腮帮子高高鼓起，几乎要撑破皮肤，不顾一切地将冲锋号抵在唇上。
“嘀嘀哒……嘀嘀哒……”那带着少年人特有尖厉的号音，猛然刺破枪炮的轰鸣，在山壁间猛烈撞击、回荡，一声声催命符般钻进杀得难解难分敌我双方的耳膜，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区小队战士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