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之后,离那约定的夜晚八点整,也还有半个多小时。
只不过,那斜坡西北数十米处,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却已是伫立多时了。
暮春的晚风拂过他的长发,他不时眉头紧皱,一任自己的漫天思绪,在夜风里飘来荡去:匆匆用过晚膳,闲着无事,我就先赶过来了!用柳州话来说,现在可是大把时间了,或者说是大把大把多的时间了。当然,我这样想,并不是对她有所微词!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一向都是应该的吧?要说这律己,有时还是跟慎独连在一起的。
至于她嘛,只要能够按时到来,我也就不复多求的了。
此去那西南数百米处,就是那九曲河畔了。
在这样的一个暮春时节,芳草萋萋、垂柳依依,于盎然生气之中,更透出几分蓬勃向上的旋律: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这一曲《生查子》一向脍炙人口,历来为人们所传诵、激赏。
当然,对于我来说,去年的“元夜时”,可没有那么多的旖旎风光。
至于此时此刻,已然是元宵节后的近一百天了,词作下片中所写的热“不见去年人”,我也没有多少切身感受吧?
真要说起这九曲河畔,我只是觉得,那“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云云,说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而我们呢,当时,作为一个高中生,自是无缘身同感受的了。
我们所接受的教育,一般都偏向于苍生社稷、家国大义,至于那些个人情感,就只能暂时置之度外了。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要说这霍去病的襟怀与气度,我们自然也是略知一二的。不过呢,我们时常会形影相吊,倒不是自己的格局有多高,而是,限于阅历、志趣与才识,无暇顾及;或者说,也没那种机遇罢了。
换句话说,尚未出征,就擂起退堂鼓了。
就在那千儿八百天的时间里,晚饭后,我就时常跟穆志远一起,沿着这九曲河畔,缓缓东行。
一路上,再谈天说地一番。归来之际,多半已是夜幕苍茫,甚至要深一脚浅一脚才能回到学校。
要说这穆志远,长于数理化,对于哲学,也是造诣颇深:亚里士多德、伽利略、牛顿、麦克斯韦、爱因斯坦,柏拉图、休谟、斯宾诺莎、康德、黑格尔……这些大师们的著作、观点,他时常都是如数家珍、信手拈来;甚至,还能够做出某些点评,以明确他们在科技文化史上的地位与影响。
在这种时候,我一般都是附和的居多。
当然,正所谓“教学相长”,朋友之间的交流与探讨,亦是如此。
不过呢,平心而论,我也有着“虚怀若谷”的一面,多听一下穆志远的见解,对于自身修为的提高,也是不无裨益的吧?
有些观点,说起来有点玄妙,不过呢,结合生活实际意想一番,其大体上的意思,也还是可以略知一二的吧?
就比如说,《庄子》里面有“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样的句子,在一般情况之下,出于某种目的,人们也习惯“断章取义”一番的了。
因此,就将此话解释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短暂的,因此,就要珍惜时间,珍爱生命,以做出一番事业来。
然而,按照庄子的本意,其实后面还有这样的一句“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试体会一下,对于尘世间的知识之类的,庄子其实还是持保留意见的吧?
当然,意识到这一点,也并不意味着人们就应该驻足不前。
只是,有限与无限,个体生面的短暂与茫茫时空的恒久,人类速度的缓慢与光速的不可逾越……
这一切,也时常成为我们交流探讨的话题。
然而,归根到底,也只是兴之所至,畅所欲言而已。
我们都很清醒,在未来的一两百年时间里,人们所要做的事情,所要面临的困难与挑战,所要开拓的境界与疆域,还是很多很多的……
换作常人,多半也会这样想:古往今来,数千年的人类文明史上,那么多的古圣先贤,以他们的智慧与才能,都还只是管中窥蠡;你们不过还是高中生,还能掀起大浪来?
果真如此的话,我们所谈论的那一切,似乎也只能说是感点兴趣而已,甚至还有点无足轻重的了?
嗯,又是十多分钟,过去了。这一刻,还是要将思绪稍稍聚拢来,想一下与个人情缘相关的事情了吧?
是啊,高中时代的书生意气,是要先行搁置一下的了。
这个夜晚,到这一刻为止,我的这一段等待,又意味着什么呢?这人世间的事情,如何才能够说得清楚呢?
记得,大半年之前,首次在列车车厢里遇见之际,我的心里,甚至也掠过了白居易《琵琶行》中的诗句: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是啊,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两句诗呢?在那种时候,对于眼前的那位姑娘,我对她的境遇,又谈得上有多少了解呢?或许,这也只因为,一向自诩渊博如我辈,其所知所感,其实也是颇为有限的。
或者说,我亦未能免俗,也有着自身的思维定势,属于一孔之见罢了。
当然,我也没必要以此苛责自己:毕竟,放眼众多的同龄人,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还能记起白居易的这两句诗!
她,她叫范筱莹。我知晓这这“尊姓大名”,也还只是数小时之前的事情。
此前,在坡顶上,我和她闲聊过一阵子,也就打听到了“芳名”。
这一刻,闲着无事,也不妨试着拆解一下,说不定对即将到来的相约,会有某些助益:先说这“范”姓,在我们岭南一带,似乎还是不多见的。当然,从学生的角度,我也知晓,像范增、范仲淹、范进什么的。
至于这个“筱”字嘛,跟它同音的“小”“晓”,较为常见。
也就是说,换做一般的家庭,在取名之时,多半还想不起这个“筱”字?
她的姓名的第三个字,也就是这个“莹”字,会不会跟玉石有关呢?
要说词语嘛,对于“晶莹”一词,我倒是略知一二。
当然,小时候,对于“萤火虫”,我也是略有所见的。
不过呢,这两个字,无论是字形,还是字义,都还是大有区别的,不可混为一谈……“况明远,”也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银铃般的女声响起,“你,你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