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那个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空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胡麻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破凉席上抠脚丫子,旁边那台老旧的落地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震动了两下。
胡麻子翻身爬起来,划开屏幕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微信界面上,陈野发来的两千块钱转账记录红得有些晃眼。这小子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说给钱就给钱。
“去办事,第二步要开始了。”
听完陈野这条语音,胡麻子咧开满嘴黄牙笑出了声。他趿拉着那双鞋底快磨穿的人字拖,走到床铺最里头,费劲地掀开那块发黑的床板。床板底下压着一个用废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胡麻子把报纸一层层扒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一万块钱现金。
这是陈野昨天晚上就交到底交代的办事经费。陈野说得很清楚,这笔钱是用来去地下黑市买“诱饵”的,不管花多少,只要东西拿到手,剩下的钱全归胡麻子自己支配,就当是跑腿费了。
“这活儿干得真他娘的舒坦!”胡麻子一边嘟囔,一边把那沓厚厚的钞票往大花裤衩的深处一塞,拽起一件沾着油污的短袖套在身上,急匆匆地出了门。
下午三点多,外面的太阳毒辣得很。胡麻子顶着大太阳,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南郊农贸市场后面的一个废弃防空洞。
这里就是江城地下有名的三不管地带,也是钢条帮牢牢控制着的二手交易黑市。说是二手交易,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破地方流通的九成以上都是见不得光的赃物。
防空洞的入口处阴暗潮湿,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两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劣质刺青的壮汉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到胡麻子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其中一个壮汉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皮扫了他一眼,连问都没问一句,就继续低头吞云吐雾。胡麻子这种常年在城中村混迹的二流子,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完全没有盘问的价值。
顺着坑洼不平的水泥斜坡往下走,视线变得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烟味、狐臭味和发霉的烂白菜味。胡麻子用手扇了扇鼻子,迈着外八字步,装出一副游手好闲的地痞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黑市的核心区域。
狭长幽暗的通道两侧,全是用破木板和生锈的铁皮勉强搭起来的简易档口。每个档口上方都挂着一只落满灰尘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线打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货物上。这里卖什么的都有,从来路不明的二手苹果手机、拆解的汽车零件,到不知道从哪个倒霉鬼脖子上直接拽断的金项链,应有尽有。
胡麻子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着,他没有在那些卖破铜烂铁的摊位前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通道最深处走去。陈野给他布置的任务非常明确,必须买到一台刚刚从物流渠道截获下来的、全新未拆封的高端平板电脑。
这种连着原厂包装的烫手高价货,普通的散户小偷根本没胆子接,更别提摆出来卖了。只有钢条帮内部那些掌握着核心销赃渠道的老手,手里才会有这种级别的存货。
溜达了大概一刻钟,胡麻子在一个看起来稍微大一点的电子档口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档口的老板是个剔着光头的中年男人,大热天脖子上还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假金链子,正靠在破藤椅上,一边抠鼻子一边盯着手机屏幕里的擦边直播。这人胡麻子认识,道上人都叫他老鬼,是钢条帮专门负责电子产品散货的一个小头目。
胡麻子凑上前去,毫不客气地拿起玻璃柜台上的一部旧手机,在手里随意地抛了两下,扯着粗哑的嗓子搭腔:“老鬼哥,今天生意咋样啊?看你这闲得都快长毛了!”
老鬼眼皮都没抬,张嘴就骂:“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碰老子的东西,弄坏了你这穷酸样赔得起吗?要买就掏钱,不买赶紧滚蛋,别挡着后面的财神爷!”
“瞧您这话说的,我今天不就是来给您当财神爷的嘛!”胡麻子不但没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靠在了满是油腻的玻璃柜台上,“我有个大主顾,想要弄点拿得出手的硬货。最好是那种没开封的、全新的高档电子产品。我就寻思着,整个农贸市场黑市,也就老鬼哥您这儿有这实力了。您给我透个底,有没有啥好东西?”
老鬼这才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上下打量了胡麻子一番。看着胡麻子那身皱巴巴的脏衣服和脚下的人字拖,老鬼鼻孔里冷哼了一声:“就你?还大主顾?你要全新的高档货去对面的大商场买去啊,跑我这见不得光的地方找什么不自在?我这儿只有二手翻新的破烂,爱要不要!”
“商场里那吃人的价钱,能跟您老鬼哥这儿比吗?”胡麻子压低了声音,故意把脑袋凑过去,弄得神神秘秘的,“我那主顾不差钱,就是图个渠道便宜,送礼用的。我可是听道上的兄弟说了,你们帮里最近通过那个蜂巢物流的渠道,截下来一批相当板正的好货,里面有不少最高配的平板。您就别跟我藏着掖着了,弄一台出来,价钱好商量。”
听到“物流渠道”这几个字,老鬼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一把抓住胡麻子的衣领,恶狠狠地低吼:“你特么少在这儿满嘴喷粪!什么物流渠道,老子根本听不懂!这市场里谁不知道我老鬼是老老实实做二手买卖的。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找几个人把你这张臭嘴给撕了!”
胡麻子被揪着领子也不慌张,他知道这种长期在刀尖上舔血的人防备心极重。他顺着老鬼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在胸前做出投降的姿势,然后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大花裤衩的口袋里。
一阵布料摩擦的悉索声过后,胡麻子直接掏出了一大把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他根本不去数,只是用大拇指拨弄着钞票边缘,故意让那一沓厚厚的现金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在老鬼那双瞪圆的眼睛前晃了晃。
“老鬼哥,和气生财,有钱不赚那不是王八蛋嘛。”胡麻子笑得像只狡猾的老狐狸,“我也不多要,就一台最高配的那个牌子的平板。外面专卖店卖大几千块,我今天给你一万块纯现金。连发票、包装盒、充电线我通通不要,你只要把裸机和原装盒子给我拿出来,这一万块现在就进你的口袋。”
说完,胡麻子重重地把那沓钞票拍在了沾满灰尘的玻璃柜台上。
老鬼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堆百元大钞上,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钢条帮确实就在半天前,刚刚接手了一批从分拣中心顺出来的高端电子件。但按照帮派里铁一样的规矩,这种连快递面单都没撕干净的全新高价赃物,是绝对不允许在江城本地出手的,必须连夜装车运到外地去打乱洗白。上面的老大千叮咛万嘱咐,谁要是敢为了快钱在本地散这些货,被查出来就是剁手的下场。
可是,那可是一万块钱啊。老鬼平时在这个破档口里守着那些二手机,半个月也坑不到几个冤大头,根本赚不到多少油水。只要他现在偷偷拿出一台,神不知鬼不觉地塞给胡麻子,这中间巨大的差价就全是他个人的私房钱了。反正帮里那批货数量多,短时间内根本没人会去仔细清点。
人性的贪婪在白花花的现金面前,瞬间就压倒了对帮派规矩的恐惧。
“你小子确定能拿出一万现金?”老鬼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别的熟人在看这边。
“钱都在这儿摆着呢,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就点一点。不够我再去取。”胡麻子把钱往老鬼的方向推了推,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陈野说得一点没错,只要钱给得够多,这些混黑道的底层喽啰根本没有任何底线可言。
老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一样。他用极快的手速把柜台上的钱一把抓过来,直接扔进了最底层的带锁抽屉里,然后凶神恶煞地指着胡麻子的鼻子警告:“你小子今天给我记死咯!这东西烫手得很,出了这个地下室的门,你别说见过我老鬼,也别说是在这儿买的!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或者让帮里的兄弟知道我坏了规矩,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放心吧您呐老鬼哥,我胡麻子在城中村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张嘴严实。我懂规矩!”胡麻子连连点头哈腰,拍着排骨一样的胸脯打包票。
老鬼不再废话,转身走到档口最深处的一个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拧开锁。他在一堆破纸箱子里翻找了半天,摸出一个用黑色加厚塑料袋缠了好几圈的长方形物体。他走回柜台前,像丢个烫手山芋一样把东西塞进胡麻子怀里,摆着手像赶苍蝇一样催促:“拿上赶紧滚!别在市场里面瞎溜达,直接出去!”
胡麻子隔着塑料袋用力捏了捏边缘,触感硬朗,尺寸和重量都完全对得上。他满意地咂巴了一下嘴,把包裹严严实实地夹在腋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防空洞的出口走去。
从地下室钻出来,外面刺眼的阳光晃得胡麻子好一阵头晕目眩。他站在路边,警惕地左右张望了老半天,确定后面没有老鬼或者钢条帮的眼线尾随,这才掏出手机,找了个树荫蹲下,给陈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陈哥,货弄到手了!那光头老鬼一开始还挺有警惕性,跟我拽帮规,老子直接拿钱硬生生砸开了他的嘴。这就按你说的,把东西放到老地方去。”
城市的另一边。
陈野正跨坐在那辆旧电动车上,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清晰地听到了胡麻子发来的语音报告。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走。钢条帮这台在暗处运转了多年的机器,其最脆弱的环节不是那些严密的防守,而是底层人员那毫无节制的贪欲。
陈野骑着车穿梭在江城拥挤烦躁的车流里。他没有走那些宽敞平坦的主干道,而是专门挑着城中村和老旧小区交界处那些连监控摄像头都拍不到的背街小巷里钻。
二十分钟后,陈野来到了城北边缘一条无人问津的臭水沟旁。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角落里摆着几个常年没人清理的绿色大垃圾桶,周围散落着各种腐烂的菜叶子和生活垃圾,成群的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平时除了流浪狗,连拾荒的老头都不愿意往这儿凑。
陈野把电动车稳稳地停在中间那个最大的垃圾桶旁边,假装要整理后面外卖箱里的餐盒。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角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扫过垃圾桶后方的缝隙。
就在那堆碎砖头和烂纸板底下,半掩着一个被黑色塑料袋紧紧包裹的东西。
那正是胡麻子按照指示放好的诱饵。
陈野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他弯下腰,伸手去捡脚边一个沾满泥巴的空矿泉水瓶。就在手指触碰到瓶子的那一瞬间,他的另一只手以一种几乎看不清的惊人速度,直接抄起了那个黑色塑料袋,顺势借着直起腰的动作,一把将它扔进了外卖箱的最底层,然后拿几个空饭盒盖在了上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加起来不超过三秒钟。就算这个时候有路人从旁边经过,也只会以为这个苦哈哈的外卖员是在捡别人不要的空瓶子去卖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