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一个多时辰,身前的溪流缓缓舒展,河面渐渐拓宽。不是一下变宽的,是一分一寸,悄无声息地发生。仿佛另有一脉活水,自看不见的沟壑深处汇入。楚寻没有亲眼看见那一道支流,可水面实实在在地铺展开来,流速放缓,水声从细碎的流响变成了更沉缓的声响。
他顺着溪岸缓步前行。河畔野草得水汽滋养,颜色较之旷野别处绿得更深,叶片阔大,叶尖垂着水珠,风一吹便滚落,砸进岸边湿润的土里。再走出一段,水道已然脱离了溪涧的模样,化作一条从容的小河。河水不急不躁地淌着,原本通透见底的活水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绿。水底沙石依旧隐约可见,却再也没法一眼望穿整条河床。
楚寻在岸边驻足,屈膝蹲下身,手掌探入水面。水是凉的,但比上游的溪水更温了一些。他直起身,复又沿着河岸向南。约莫一里地之后,一块硕大的河石横亘水边,半截沉在碧波之中,半截探出水面,顶面平整宽阔。楚寻走近,侧身坐了上去,布袋搁在脚边。日光烘了大半日,石面温温热热地托着他的身躯。
静坐片刻,他垂眸,目光落在石头露出水面的边沿。几道浅浅刻痕静静伏在石皮之上,纹路熟悉,与墟地残板、干涸旧沟中一路见过的标记相同。一旁还有一道柔和的弧线,像是被什么圆钝的东西长年磨过,压出一道浅淡凹槽,光滑温润。
楚寻没有伸手去碰那道弧线,只是静静凝望,把这一处记号收进记忆里。稍作休憩,他起身,再度踏上沿河南下的路途。刻痕大石被抛在身后,水声一直跟着他,把整条河岸轻轻裹住。这一刻,脚下长路忽然不再需要他费力分辨方向,也不必再低头搜寻那些散落的隐秘记号。这条路正被他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反复叩问,向前延伸,没入南方的天色里。南风依旧从南方遥遥而来,裹着湿润的水汽,似是在无声地替他清点过往。废墟、荒沟、山溪、石上弧线,一桩桩一段段皆已成身后旧事,而前路尚长,正静静等候他一步步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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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