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越往深处走,绿光越盛。
石壁上的菌丝从稀疏的细绒变成了厚实的绿毯,一呼一吸地搏动着,亮得晃眼。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浓,像泡进了蜜罐里,吸一口就腻得人胸口发闷。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频率很稳,像远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顺着石壁传过来,麻到人的脚底板。
母株的心跳。
越往前走,震动越明显。
老陈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很快,膝盖不自然地弯折,每一步都带着点弹射的力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往心跳声的来源撞。他的背绷得很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攥成拳,指缝里透出刺眼的绿光,珠子碎片在掌心里疯狂跳动,撞得他掌心生疼。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通道尽头,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绿光,像两簇烧到极致的火,只剩一个方向。
“老陈!你慢点!”老赵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他的左腿越来越不利索,脚趾的骨头露在外面,每走一步都磨得生疼。左半边脸抽搐得更厉害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露出半边诡异的笑。他不得不一边跑一边用手捂住嘴,生怕那股笑意顺着喉咙爬出来。
可老陈没停。
反而更快了。
转过一道弯,通道猛地开阔起来——又一处空腔出现在眼前。
不是之前那种巨大的孵化池,是一处狭窄的地下裂谷。裂谷中央悬着密密麻麻的蛊傀,被藤蔓串在一起,像一串串倒挂的蝙蝠。它们闭着眼,身体微微起伏,像是在休眠。
老陈的脚步只顿了半秒。
然后他直接走了进去。
老赵追到裂口边,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蛊傀,要是都醒过来,他们几个不够塞牙缝的。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最靠近老陈的几只蛊傀,忽然动了动。
不是扑过来。是往旁边让了让。
它们倒挂在藤蔓上,侧过身子,给老陈让出了一条路。绿色的眼睛闭着,脑袋微微低垂,像在行礼。
老陈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过去。
他身上的菌核气息,比这些普通蛊傀高太多。在这片密林里,等级就是一切。低阶的造物,本能地让路。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眼周铁山,周铁山也皱着眉,脸上的刀疤拧成了团。赵大壮背着老郑,站在裂口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茧中人从后面走过来,瞥了一眼,笑了声。
“看什么,这才哪到哪。”他声音很轻,“越靠近核心,这些东西越乖。可真到了母株跟前,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说着,也迈步走进了裂谷。蛊傀同样给他让了路——他手里的整珠,品级也很高。
老赵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果然,蛊傀对他们几个活人虽没让路,可也没攻击。它们像是嗅到了老陈和茧中人身上的气息,知道这两个人碰不得。至于旁边这几个“杂兵”,只要不惹事,它们也懒得动。
一行人就这么穿过了倒挂的蛊傀群,往裂谷深处走。
越往里,母株的心跳声越响。
“咚……咚……咚……”
震得人耳膜发嗡,震得人胸腔发闷。石壁上的石子簌簌往下掉,像在筛糠。
老陈走得更快了。
几乎是在跑。
膝盖的弯折带着身体一弹一弹,绿色的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成调的吼声,像在回应那心跳声。
家。
再往前。
就能回家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珠子在掌心里烫得像块烙铁,他却攥得更紧。他觉得母株就是钥匙。找到母株,就能打开那扇石门。就能回去。就能看见桂芬,看见默儿。就能告诉她们,是我。
他不知道石门是单向的。
他不知道就算把母株捣烂,也捅不破两界的壁。
他只知道往前。
像一头蒙着眼的牛,看着前面那点光,拼命撞。
老赵在后面追得吃力。他能看见老陈的背影,僵直,决绝,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他忽然觉得心酸。
好好一个人,家没了,人没了,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到最后,就靠这么点虚妄的念想撑着。
明知道是死路,也得往里面扎。
“周镖头,”老赵喘着气,偏头问周铁山,“你说……他这是图啥呢。”
周铁山没说话。
他看着老陈的背影,看了很久。
“图个念想。”他低声说,“人要是没念想了,跟这些行尸走肉,有啥区别。”
说完,他提了提短刀,也加快了脚步。
裂谷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肉壁。
不是石头。是暗红色的、厚厚的、蠕动的肉壁,上面布满了脉络,一胀一缩,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这就是母株的外壁。
老陈站在肉壁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这面巨大的、望不到顶的肉墙。绿色的血管在肉壁里流动,像无数条蜿蜒的蛇。巨大的心跳声从肉壁后面传出来,震得他浑身发麻。
到了。
他到了。
可是……门呢?
回家的门呢?
老陈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按在肉壁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粘稠的液体。触手的地方,肉壁微微凹陷下去,然后蠕动着裹住了他的手指。
“家……”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沙哑,破碎。
回答他的,只有更响的心跳。
“咚——!”
巨大的震动从肉壁上传过来,老陈猛地被弹了一下,后退半步。
肉壁上,无数细小的藤蔓钻了出来,像密密麻麻的蛇,朝着他的手缠过来。
不是攻击。是试探。
老陈没躲。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藤蔓缠上他的手,缠上他的胳膊,缠上他的肩膀。细小的倒刺刺破他的皮肤,绿色的液体渗出来,和母株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在等。
等母株给他开门。
等通往那边的路,亮起来。
可藤蔓只是缠他,只是吸收他身上的气息,只是把他往肉壁上拉。
没有门。没有光。没有回家的路。
老陈的瞳孔,一点点缩紧。
不对。
不对。
应该有的。
应该有回去的路的。
他猛地挣扎起来。
另一只手也挥起来,撕扯那些藤蔓。喉咙里发出愤怒的、焦躁的低吼,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家!”他嘶吼。
回应他的,只有更剧烈的心跳。
藤蔓缠得更紧了,把他往肉壁里拉,像要把他吸进去。
“老陈!”老赵冲过来,举起警棍就砸那些藤蔓。警棍砸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响,藤蔓被砸得凹进去一块,可立刻又弹回来,反而缠上了警棍。
周铁山也冲过来,短刀狠狠砍下去。刀刃砍进藤蔓里,绿色的液体喷了一脸。可藤蔓太多了,密密麻麻,从肉壁上各处钻出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行!太多了!”周铁山大喊,“退回去!老陈!走啊!”
老陈像是没听见。
他还在跟藤蔓撕扯,还在往肉壁上撞。额头撞在肉壁上,撞得咚咚响。
“开门……”他喃喃,“我要回家……”
声音很轻,像个迷路的孩子。
茧中人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没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也这样。站在母株跟前,撞,喊,求。以为母株能放他出去。
后来才知道,母株根本不管这些。它只是活着。只是生长。只是吞噬。它不是门,也不是路。它就是它自己。
“别白费力气了。”茧中人的声音很低,“它不会开门的。它根本就不知道门是什么。”
老陈猛地转头。
那双绿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
不是空洞,不是偏执。是一种被打碎了希望的茫然。
像一个孩子,拼尽全力搭好了积木,一转身,塌了。
他看着茧中人,嘴唇动了动,像想问什么。
可没等他开口。
肉壁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巨大的心跳声突然乱了节奏,咚咚咚地狂跳,像在兴奋,像在呼应什么。
老陈掌心里的珠子碎片,瞬间亮到极致。
刺眼的绿光从他指缝里炸出来,照亮了整个裂谷。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破碎的嘶吼。
他感觉到了。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肉壁的另一边。在大地的上面。在那片他来的世界里。
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桂芬?默儿?
不。不是。
是另一个……自己。
很清晰。很近。
就在墙的另一边。
老陈忽然激动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肉壁,狠狠撞过去。
“在这!”他嘶吼,“我在这!”
一下。又一下。
额头撞在肉壁上,撞出绿色的血。
可肉壁太厚了。
他撞不破。
同一时刻,现实世界。江州。
树林边缘。
绿色的雾墙立在那儿,像一道凝固的海。
肉胎站在雾前,伸出手。
指尖碰到雾的瞬间,像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微微一麻。穿不过去。
雾的另一边,有震动传过来。
一下。又一下。
很沉。很闷。像有人在墙的另一边撞。
肉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吼叫。是一种很原始的、共鸣般的颤音。
它能感觉到。
对面有东西。和它一样的东西。
很近。就在雾后面。
可就是穿不过去。
它往前迈了一步,整个手掌按在雾墙上。
雾在掌心翻滚,涌动,可就是穿不透。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两边彻底隔开。
对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带着一股焦躁,一股绝望。
肉胎的头,微微偏了偏。
它不懂。
它不知道对面为什么撞。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有个一样的自己。
它只是本能地觉得,那边的东西,很重要。
应该在一起。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更长的鸣响。
低沉的,穿透雾层,传了过去。
密林里,母株的肉壁前。
老陈忽然一顿。
他听到了。
从肉壁的另一边,从那个世界,传来一声鸣响。
很轻。很哑。
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他。
是另一个自己。
在那边。
老陈忽然就安静了。
他不再撞了。也不再撕了。
他就站在那儿,额头抵着肉壁,手掌按在墙上,听着那边传来的、细微的共鸣。
很近。
一墙之隔。
可他过不去。
她也过不来。
哦。
原来如此。
老陈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背弓了起来。头抵着肉壁,像个终于耗尽了力气的孩子。
原来不是母株的问题。
不是他没找到。
是根本,就过不去。
从他走进那片雾,从他摔进这片密林,从他变成这副样子那天起。
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家里的桂芬和默儿,他再也见不到了。
哪怕他能隔着墙,感应到那边的另一个自己。
哪怕他站在离世界最近的地方。
他也只能站在这儿。
永远。
老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一样的声响。
绿色的眼泪,砸在肉壁上,滋滋地响。
身后,老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能感觉到。老陈那股撑了一路的劲儿,忽然,泄了。
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周铁山别过头,看着别处。
裂谷里很安静。
只有母株的心跳声,还在咚咚地响。
一下。又一下。
像在嘲笑。
又像在送行。
肉壁上的藤蔓,慢慢缠上来,裹住老陈的胳膊,裹住他的腰,往肉壁里拉。
他没反抗。
就那么任由藤蔓缠着,一点点往肉壁里拖。
像要把他,还给母株。
“老陈!”老赵冲过去想拉。
“别碰。”茧中人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他现在……进去了,反而好。”
总比站在这儿,眼睁睁知道回不去,强。
老赵看着老陈的身影一点点陷进肉壁里,看着他最后抵在墙上的额头,看着他垂下来的手。
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
现实里。
雾墙前。
肉胎慢慢放下手。
对面的震动,弱下去了。
慢慢的,远了。
没了。
它站在雾前,又站了很久。
直到那点共鸣彻底消失。
然后,它转过身。
不再看那片雾。
它往回走。
一步,一步。
走回它的城市。
走回那栋废弃的大楼。
走回那两具干尸旁边。
继续守着。
它知道了。
那边的东西,过不来。
它也过不去。
那就这样吧。
它守着它的家。
他守着他的密林。
中间隔着一层天。
永远。
谁也见不到谁。
谁也回不了家。
江州的风,卷着绿色的雾,吹过街道。
吹过空无一人的城市。
吹过两界之间,永远也渡不过的,咫尺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