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玉会告诉你。”
陈素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她背着那只旧帆布包，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说还会不会回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是我姑姑，她父亲替我挡了一劫，她留下父亲的血救了我的手，然后就这样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就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手背，那道淡如旧疤的痕迹还在，但斑痕和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触感也不再发烫。我攥了攥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异样。它真的离开了。我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这口气松不了多久。它只是从我身上离开了，并没有消失。它还在竹林下，还在水潭底，还在那片焦土之下缓慢生长。
我回到屋里，把“守玉”摘下来，放在掌心。裂纹还在，但比昨天又浅了一些，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起陈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的玉会告诉你。告诉我什么？根在哪里？我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住胸口的瞬间，一丝微弱的温热从玉面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我一下。我低头看，玉佩的裂纹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我试着朝门口走了一步，红光没有变化。我转身朝窗边走了一步，红光微微亮了一些。
我停住脚步，盯着那层红光。它在指方向。
我顺着红光指引的方向，走出屋门，穿过村巷，一直走到村后的山脚下。红光越来越亮，像一盏被拧亮的灯。我停在山脚那道岩缝前，红光达到最亮，几乎照亮了我胸前的衣襟。我低头看着玉佩，裂纹处的红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对着岩缝深处。
根，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侧身挤进岩缝。石室里，水潭还在，但水面上的黑色丝状物已经退去，露出平静的水面。水底深处，那团模糊的暗影还在，缓慢地游动着。我蹲在水潭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我的脸，但这一次，倒影没有笑，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伸手，把“守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掌心，慢慢伸向水面。玉佩触到水面的瞬间，水潭猛地一震，水面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被惊动了。涟漪扩散开来，水底的暗影剧烈翻涌，像一条被惊醒的巨鱼。我握紧玉佩，没有松手。水面的涟漪渐渐平息，水底的暗影也慢慢安静下来，重新沉入深处。但水面上，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被某种力量刻在水面上，又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光。我凝神辨认，那行字只有三个字：竹林下。
我站起身，攥紧玉佩，转身挤出岩缝。竹林下。根在竹林下。我快步走回竹林，焦土上的暗红色菌类还在，但比昨天更多了，像一片沉默的警示牌。我绕过菌类，走到竹林深处，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焦土之下，泥土湿润，隐约可见几缕黑色的丝状物从土缝中钻出，像细小的触须。
我拔出刀，沿着丝状物钻出的位置往下挖。泥土松软，挖了大约一尺深，刀尖碰到一个硬物。我拨开泥土，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头一样的东西，约莫手臂粗细，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纹路。我继续往下挖，那截“骨头”越来越长，延伸到泥土深处，看不到尽头。
我停下手，看着那截灰白色的东西，心跳如擂鼓。这就是它的根。我握紧刀，沿着那截“骨头”的边缘继续挖，试图找到它的末端。但挖了大约两尺深，它依然没有尽头，像一条延伸到地底深处的巨大根脉。
我直起身，喘着粗气。光靠挖是挖不完的。它的根扎得太深了。我低头看着胸前的“守玉”，裂纹处的红光已经暗淡下去，像一盏耗尽的灯。它已经给了我答案，但答案似乎并没有让我离解决更近一步。
我站在竹林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地面上。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村子在晨光中苏醒，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我知道，这片竹林之下，埋着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根脉，而它的源头，就在那道岩缝里的水潭之下。
我握紧“守玉”，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裂纹还在，但它还在跳动，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我低头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周老太太说过的话：“玉裂人补，人裂玉养。”玉裂了，要靠人来养。人裂了，要靠玉来养。现在玉正在愈合，而我的手背上的斑痕已经消失了。这两者之间，会不会真的存在某种交换？
我攥紧玉佩，转身走回村里。竹林下的根脉还在生长，水潭里的暗影还在游动，而独眼老人依然下落不明。但至少，我知道了它的根在哪里。知道了根在哪里，就有办法烧掉它。
我推开屋门，桌上放着一只崭新的陶罐，没有封口。罐里装着一层深灰色的粉末，上边搁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烧根的时候，把灰撒上去。火要旺，不能断。”落款没有名字，但纸条边缘有一团暗红色的指印，和周老太太之前给我的那张纸条上的指印一模一样。
我捏着纸条，站在门口，晨光洒在院子里，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但我知道，这片平静之下，有一条根脉正在地底深处缓慢生长，像一只沉睡的眼睛，等待着某个时刻睁开。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蹲下来，打开陶罐的盖子。深灰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有点像草木灰，但更细，更沉。我捏了一小撮，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细腻，没有颗粒感，像被反复研磨过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灰，但周老太太既然送来了，应该有用。
我把陶罐抱回屋里，放在桌角，然后开始准备烧根需要的东西。柴火、干草、煤油，加上周老太太给的灰。我把所有东西堆在竹林边缘，看着那片焦土，心里盘算着怎么动手。根脉埋在地下，光靠地面上的火是烧不到的。得挖开地面，让火直接烧到那截灰白色的“骨头”。
我拿起铁锹，沿着之前挖开的那个洞继续往下挖。泥土松软，带着潮湿的气息。我挖了大约三尺深，那截灰白色的根脉已经完全暴露出来，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纹路，像一棵倒长的树。我用铁锹在根脉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堆上干草和柴火，浇上煤油。
我退后几步，点燃打火机，扔向柴火堆。火焰腾起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火舌舔上那截灰白色的根脉，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脂在高温下融化。根脉表面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焦黑，细密的纹路在火焰中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芯。
我蹲在火堆旁，盯着那截根脉在火中燃烧。火焰越来越旺，根脉的焦黑层不断剥落，露出更多暗红色的内芯。那些内芯像活物一样，在火焰中扭动、收缩，发出细小的嘶嘶声。我把周老太太给的灰撒上去，深灰色的粉末落在火焰上，火苗猛地一窜，颜色从橙黄变成幽蓝，像被浇了烈酒。
蓝火舔上根脉的瞬间，那截灰白色的“骨头”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剧烈抖动。暗红色的内芯在蓝火中迅速萎缩、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我盯着它，心跳如擂鼓。有效。蓝火在吞噬它。
但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我脚下不稳，差点摔倒。竹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涌。我抬头看去，焦土上的暗红色菌类正在剧烈颤动，像被惊动的蜂群，然后一朵接一朵地爆开，喷出暗红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我后退几步，避开那些飞溅的液体。地面还在震动，竹林边缘的泥土开始隆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挣扎。我低头看那截根脉，蓝火还在燃烧，但根脉的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有节奏的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我攥紧铁锹，盯着那截根脉。搏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快，像某种东西正在苏醒。我后退一步，心跳加速。它感觉到了。它知道我在烧它的根。
地面猛地裂开一道缝隙，从根脉深处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浇在蓝火上。火焰被黑色液体浇灭，发出一阵刺鼻的焦臭味。根脉表面重新长出灰白色的硬壳，像一层铠甲，将暗红色的内芯重新包裹起来。
我站在裂缝边缘，看着那截根脉在黑色液体中缓缓愈合，心里一片冰凉。火灭了。根脉还在。它比我想象的更顽强。我低头看着陶罐里剩余的灰，又看了看那截重新愈合的根脉，攥紧了拳头。
它醒了。而我，还没有准备好。
